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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审美,凡此种种,我愿与大家分享。
《生命的思索与呐喊——陈映真的小说气象》
一、从人道主义出发——兼论《面摊》
1959年,朋友尉天骢为其主编的文学同人刊物《笔汇》向他拉稿。从来不曾做过小说的他,把当时大二英文作业写的故事,加以改写扩充,付邮寄去。不久,短篇《面摊》竟而神奇地印成铅字,刊在《笔汇》上。许南村(陈映真):《后街》。《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93年12月19—23日。以后,本书所引,凡出于《后街》者,不再注明原载报刊。
——许南村
(一)
1937年11月6日。
台湾,竹南中港。
陈炎兴先生和许丝女士喜得一双贵子,取名映真和映善。
1939年,映善过继给三伯父,改名永善。后来,永善生父举家搬迁到桃园市。要分开了,映真和映善小兄弟俩都很忧愁。永善每天闷闷不乐。映真就说,你别那么难过,我们互相想念的时候,就赶快去照镜子。一照镜子,我就来了。可见,他俩长得像一个人一样。
1944年,为躲避轰炸,永善的养父家和生父家,都疏散到了台北县的莺歌镇。这样,永善又可以和小哥映真一同玩耍一同上学了。他们曾经在上学的路上,蹲在一块,讨论田埂上一朵清晨方开的小野花;或者,一块追逐在稻田里飞跃的、翠绿色的蚱蜢,于是往往都会迟到,在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才走到那所古老的莺歌国小。他们也曾经在墙上、地上画了些图画,互相评判;还曾经把捡到的,死了的昆虫和鸟雀,埋在门口的菜圃边,用竹枝、树叶和碎石,搭盖小小的墓园,并且天天去供给采来的野花。一天清晨,永善正要到生父家约哥哥上学,却在路上看见映真哥,一脸苍白,蹲在路边人家的廊下,声音细弱地说:“肚子疼。”当时,路上的行人还少,只是远远地有叫卖油条的声音,从小镇清晨凉冽的空气中传来,显得恹弱,还有几分颤栗。不得已,永善送哥哥回家后,只好自己一个人上学去了。以后的几天,他一个人上学、下学,一个人默默地、孤单地玩耍。他多次去生父家看望小哥,每次都只看见他沉睡在榻榻米上面,痛苦不已。终于,有一天,他再去,榻榻米上没有了小哥。家里人说是送到台北的医院住院去了。又过了几天,永善焦急地眺望生父家门口通向车站的大街,远远地,只见生父捧着白色的骨灰盒子,逐渐走近……顿时,永善流泪,哭泣,他那九岁的小哥就这样夭亡了。后来,他说:“那是我一生中初尝死别之苦的。”陈映真:《鞭子和提灯》。《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16页。这以后,他一步一步地长大成人,但总觉得小哥的死,使他憷然失去了一个对等的、相似的自我,同时又仿佛觉得,因着形貌、心灵的酷似,那失去的一切,早已在他小哥病死的一刻,与他重叠为一体了。这就是后来他用小哥的名字作笔名的缘由。父亲曾问过他:“为什么要用真儿的名字作笔名呢?”他说:“我只是想,这样,我们就一起活着。”陈映真:《鞭子和提灯》。《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17页。后来,他写评论文字用的笔名是许南村。
他清楚地记得,在莺歌小镇的童年生活里,有一天,忽然响起喧天的锣鼓,舞狮队一路舞来,令人惊喜万分。只见人们张灯结彩,焚香祭祖,兴奋无比。大人们高兴地奔走相告:“日本仔打输,台湾光复了!”
就在那浓郁的喜庆气氛里,他听到过一场谈话。那时,年幼的他还似懂非懂的。那是两个驻在附近的日本老兵的对话。那两人,当兵之前,一个是佃农,一个是木匠。他们和邻人闲谈的时候,其中一个抚摸着邻居小孩的脑勺子说:“想家啊,出门的时候,我的娃儿也这般大。”有人问:“你们就要回去了,高兴吧?”两个日本兵沉默着。然后,另一个日本兵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嗫嚅着说:“日本已经残破了,回去也难于生活。”接着,他有些忿忿然地说:“军部,家伙!早说过没有好下场的!”
不久,陈映真又看见五六个复员的台湾人的原日本兵,穿着破旧的、并不齐套的皇军军服,唱着日本军歌,在关门闭户的小街上,踩着军步,渐行渐远。
到了他十岁的1947年春天,发生了二二八事变。他“记得在莺歌镇的小火车站前,一个外省客商被人打在地上呻吟,穿着长袜和黑布鞋的脚踝,浆着暗红的血渍;他也记得大人们小声谈论着国民党(二十一师)军队横扫台北,眼色中充满了恐惧和忧愁”许南村:《后街》。。
1950年夏天,他上小学六年级。在升学辅导自修课上,他看见级任老师正捧着《中央日报》看朝鲜战争的消息。也就在那年的秋天,教过他的吴老师,“一个从南洋而中国战场、而复员、因肺结核而老是青苍着脸”的吴老师许南村:《后街》。,在半夜里被军用吉普车带走,“留下做陶瓷工的白发母亲,一个人幽幽地在阴暗的土屋中哭泣”同①。。还是在那年的冬天,他家后院住的外省人陆家兄妹俩,分别在莺歌和台南糖厂被人带走。小小年纪的他,已经真切地感到“白色恐怖肃清的寒流弥漫在四面八方”同①。。
对陆家姐姐,在《鞭子和提灯》一文里,陈映真后来作了深情的回忆:二十上下年纪吧。直而短的女学生头,总是一袭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丰腴得很的脸庞上,配着一对清澈的、老是漾着一抹笑意的眼睛。她不懂台语,养父家的大姐不识国语,但是借着手势和有限的笔谈,她们竟成了闺中腻友。陆家姐姐陪他为一小畦他所种植的绿豆浇水;几乎每日,看着他做功课;教给他大陆上的儿歌……曾几何时,陆家姐姐成了他生活的中心。放学回家,扔下书包,就找到屋后去看陆家大姐,唠唠叨叨地述说一日间的种种。一个索漠的、冷冽的早晨,他发了高烧,提早回到家,高烧已使他昏昏沉沉的了。但扔下书包,几乎习惯地往屋后跑。陆太太怀抱着那刚刚出生的婴儿,哀哀愁愁地哭着。陆家大姐在一边絮絮地,温婉地劝慰着些什么。然后,她跟着两个陌生的、高大而沉默的男人走出房门。就在陆家姐姐跨出门槛的时候,看见了他。她丰腴的脸,看来有些苍白,然而还是那么迅速地笑了笑,右手使劲地按了一下他的头,走过幽暗的走廊,走出屋子……这以后的几日,他再也不曾看见陆家大姐。接着陆太太也搬走了。有好长一段日子,他一个人默默地蹲在绿豆畦边,看着它们一寸一寸地在竹架上攀援。陈映真凄楚地说:“小哥死后,这是第二次感到深刻而无从理解的寂寞”陈映真:《鞭子和提灯》。《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19页。。
1951年,陈映真到台北上初中。
他的初中生的生活,便是在那白色的肃杀的岁月中度过的。每天早晨去台北上学,走出台北火车站的剪票口,他常常会碰到一辆军用卡车停在站前。车上跳下两个宪兵,在车站的柱子上贴上很大的一张告示。告示上有一排人名,一律用猩红的朱墨在人名上打着大勾,看了令人胆颤心惊。告示上总有这么一段文字:“……加入朱毛匪帮……验明正身,发交宪兵第四团,明典正法。”有时候,他还看见农民模样的人,因为看见告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