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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一文千字天下底定（2）
对这个问题，我的关注就更早一点了，在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得心应手》一书中，曾说过——
在与外界隔绝了数十年之后，本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文学又一次复苏，习惯上我们把这一阶段的文学称为“新时期文学”。这一时期文学的一个最大特征便是模仿，从观念到流派，从风格到写法，从构思到文句，几乎没有不模仿的，有人甚至靠模仿卓然成为一时的名家。（韩石山《得心应手——作家的训练》，北京燕山出版社）
不必责怪作家们，此中有其必然的缘由。欧美文学的发展并不一致，大致说来，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至今，一百五十年间，经历了现实主义的确立，自然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几个历史时期。文学的发展与社会的发展有其一致的一面。而我们在经历二十多年的文化隔绝，其中还有十年之久的文化灭绝，一朝起步，就要直奔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不模仿怎么能行？
凡事都有个限度，还得光明正大。若违背了这两个原则，那就非出事不可。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马桥词典》出来了，马桥事件发生了。
三
细心的人还会记得，在马桥事件之前的一两年间，中国文坛上有场“人文精神讨论”。
所谓的人文精神，就是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也就是古人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当此物欲横流之际，知识分子要担负起匡正时弊，振奋民族精神的重任。
应当说，提倡人文精神，八辈子都错不了。关键在于提倡者是什么人，攻击的又是什么人。
在这场争论中，表现最差的是王蒙，在回答王彬彬的批评时，竟说什么和名人差多少级别，跳起来都吐不到名人脸上这样的昏话。直让人疑心智商出了毛病。
若就此打住，这场讨论可谓大获全胜。偏偏有人见不及此，当马桥事件发生时，以为张、王不过是一伙草寇，挟其余勇，便可一鼓荡平。就是这一念之差，攻守之势异矣。
不妨说，马桥事件是“人文精神讨论”的深化。社会责任感，知识分子的良知，都要落实到个人品质上来。你不能说你是为了中国的文学走向世界，明明外国已然有了的文学形式，且此前已翻译到中国来了，还要说是独创。更不能说，我是中国人，你是中国人，咱们该一起去蒙外国人。你不和我一起去蒙，你就是叛徒，就是汉奸，就是投降。
韩少功忘了自己背上背的是个什么东西，正大摇大摆地走过街市。
张颐武、王干越看越气愤。
这就注定了，中国的两位一流评论家，与中国的一位一流作家之间，要有一场遭遇战。中国新时期文学的最后一役，必须是高手之间的较量。一方是最著名的现代派作家，一方是最著名的现代派评论家，争论的焦点恰在创新与模仿的判定。
这些都是事后的分析，推断，当时一切都在茫然之中，都在不经意间进行。历史常常是这样，你想做的事做不成，你未必想做的事，他却放在你的肩上。罡风起于青萍之末，一篇千字小文，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论战，最终结束了一个文学时代。
张颐武若是知道他的这篇小文会有这么大的功效，他一定会把它写得更好些，至少措词更准确些。只怕那样一来，他也就没有这“只手定乾坤”的功业了。少了偏激，也就少了锋芒，少了锋芒也就无人理会。此中的尺度谁也把握不住，只能归诸天意。
“你不是讲人文精神吗？先看看你的人文品质再说！”我不知道张颐武和王干两位心里有没有这么说过，我想没有，若想到这儿，他们会凶悍的多，也就不得人心的多。
他们不过是在调侃一下，顶多是嘲讽一下。起初他们甚至以为是闯下了大祸。无人策应，无人声援，真可说是举步维艰。是众多的读者看不过眼了，才假以援手。等到韩少功提出起诉，人心的向背就十分明显了。官司的输赢，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在马桥事件中，有个现象很值得回味，那就是声援韩少功的，绝大多数都是韩少功的部属和朋友。声援张、王二人的，绝大多数都是和张、王二人毫无干系，有的连面都没见过，有的竟是先前对张、王没多少好感的。
事情已过去了，我仍不否认我对韩少功的敬意，在当代中国，他是个不错的作家。纵然经过了马桥事件，有资格嘲笑他的也没有几个。这不是临时的补救，早在今年二月间，我写我那本二十多万字，看过的人都说好，至今仍无处出版的《飘零的刀客》时，就说了这个意思——
韩少功也像林少穆一样，绝对是一位失败的民族英雄。林少穆捍卫的是国家的主权，韩少功捍卫的是作家的主权。张颐武越看越像个琦善，与洋人勾结在一起，拱手出卖了中国作家的权益。与鸦片战争唯一的不同处仅在于，中国不再是大清帝国，塞尔维亚也不再是蛮夷之邦，世界成了一个人人共生共享的村落。世事的变化太快了。
尤其是这失败，发生在中国作家已对天盟誓，业已起程，正艰难地跋涉在去斯德哥尔摩的路上，便显得分外的壮烈。这一点，颇像中国的足球，几度冲剌，几度悲伤，长使英雄泪满襟。
四
评论马桥事件，有几个对立因素是不可忽略的。
韩少功本人是海南省作家协会主席，海南省政协文教委员会主任，是正厅级的政府官员。
张颐武是北京大学副教授，王干是南京《钟山》的编辑，都是一介书生。
韩少功时时都想借助官方的力量来平息此事，最后还是借助法院的力量作出判决。
张颐武、王干时时都想借助舆论的力量来扭转局势，最后仍是借助舆论的力量赢得道义上的胜利。
韩少功在经济发达的海南。
张颐武和王干分别在有文化古都之誉的北京和南京。
在马桥判决中，韩少功胜诉了，张颐武败诉了，不必说虽败犹荣，至少韩少功的胜利是“惨胜”，至少本世纪到下个世纪的一百零二年内，没有一个作家敢再次消受这样的胜利。这就是马桥事件的意义，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马桥事件结束了一个文学时代的缘由。
在一百零二年内，再也不会有人敢这样模仿外国作家的作品了。
在一百零二年内，再也不会有人在模仿了外国作家作品之后，还敢将批评者送上法庭了。
以模仿为特征的新时期文学，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中国的文学，不管怎样的平庸，总算进入了一个正常的时期。我们的希望正在这里。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韩石山酷评——童志刚
伊万就是童志刚。写《韩先生教你写文章》时我就知道了，是外地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我早就认识志刚，在一起吃过饭，算是朋友了，但我假装不知道，故意要跟他开个玩笑，气气他。“马桥事件”中，他是站在韩少功一边的。存下了这个心，那就怎么刁钻怎么来，他批评我的话全不理会，只说他的文章写得太臭了，这对一个作家来说是最大的轻蔑。
我的文章中，有一处误判，就是那句“工厂又催得太紧，以致你的文章插进去，连页码都忘了打”。当时我看到的志刚的文章，不是刊物，是从刊物上撕下的几页。是那位外地朋友给我寄来的。我拆信的时候，是用剪刀剪的，恰巧将边上的一绺儿剪掉了，就没了页码。当时没有觉察，也是利令智昏，便一口咬定这是因为志刚急于要发表他的文章，慌乱中连页码都忘了打。这个误判，不久之后就发觉了。按说后来出书时该改了，我没改。这次也不改。留下这个印记，让后人知道我当时是多么卑劣好了。
我的文章发表后，志刚的气愤是可以想见的。在他编的《今日名流》上，也狠狠地挖苦了我一顿，还奖给我一册刊物，真的寄出了，我也真的收到了。
事情到此，按说该完了。偏偏湖北的一家报纸，还想把这场笔战打下去，给我寄来一张报纸，上面有志刚批评我的另一篇文章，还附来一位杨姓记者的一篇文章，说是让我写篇回应文章，他们好一起发表。于是便有了下篇《原本没有什么》。在这篇文章中，我对志刚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