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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惧内秘辛(一)(2)
妇女要想“夺权”,无论是以和平演变式的改良手段;还是疾风暴雨式的革命运动,一都不是很容易。因为这敌人就睡在身边。况且即使她们已经在“社会权力”方面打了翻身仗,但要想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突破男女双方在心理上的最后防线也还难的很。因为正像上面所说的“男人最怕丑女人”,女人也最怕弱男人。二者是一种对称结构。虽然女人心目中的“强弱”,有时相当模糊,往往来糅着社会评价和体质特征,不像男人心目中的“美丑”光是脸蛋和身段。
在《怕老婆的哲学》一书中,诚若谷的《与女人谈运动》就接触到这方面的问题。作者说,美国的“运动”特别多,而“我自己最熟悉,最与之每天同呼吸、共冷暖的,则是女人运动”。她所说的“女人运动”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女权运动”(英文的“女权主义”(feminism)本没有“权”的含义在内)。这位诚先生不但太太是“女人运动”的身体力行者(娶的是美国洋太太),而且公司里的女同事也往往都是。他拿“女人运动”开玩笑,开得最厉害的一条,就是向她们“进忠言”,劝她们放弃美国女人传统上喜欢的那种“大男人”(即“个子魁梧,肌肉丰厚,毛发粗浓,竞争力强,自信超人……”的男人),而“推引大众一起来爱弱小的男人”(即“那些文弱,多愁善感,没有肌肉,没有斗志的男人”),说若不如此,则其运动“毫无希望”
在中国的传统小说中,不仅“悍妇”型的女人多,而且“弱男人”也多。比如《儿女英雄传》中的“安公子”(安骥)、《红楼梦》中的“宝二爷”(贾宝玉),还有许多才子佳人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他们好像都可入选于诚先生推荐的“理想男人”之列。但可惜的是中国的“弱男人”虽然没有了“大块蛮力”的猛男风,但至少也有点“吟风弄月”的小才气。“弱”字前面一定要加个“文”字。如果没有这“文”字,即“功名”或“才情”之类纯属男性权力的标志,女人理他才怪。
在“怕老婆”问题上,男人怕女人的原因并不十分复杂(见拙文《纸上谈兵》),那道理略同于如今的父母怕小孩,也是让小孩抓住了弱点(属于道家所说的“柔弱胜刚强”)。①(很多“男子汉”,因为在男人的圈子里压力太大,他们往往只能到女人那里倾吐心曲,因此把自己的弱点暴露无遗。这不但使她们一下子就识破了他们的外强中干,而且也正好可以利用其弱点去施展其计划,通过“近战”、“夜战”,一步步蚕食其权力。)但女人又要男人怕又恨男人怕,这却是一个要命的难题。那就像“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恐怕是办不到的。
一九九五年八月六日写于美国西雅图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惧内秘辛(二)(1)
关于“怕老婆”这样的话题,在《惧内秘辛》(一)中我们已东拉西扯一番,内容多是书本上的。这里想讲一点书本以外的东西。
前不久,我在周锡瑞(Joe Esherick)教授家(他在北京的临时寓所)作客,碰到他的一个学生。她说她正在做清代婚姻状况的调查。从档案材料看,她的印象是,中国妇女的地位好像是两头高中间低:即大官和小老百姓,他们的老婆情况比较好。如果这种印象确有社会统计学的根据,我猜测,“大红灯笼高高照”大概只是“干烧中段”,妇女最惨可能还是惨在高低不就的半当路上,“惧内”现象的分布也许是凝聚于两端。
中国的大官怕老婆,这是有光荣传统的。大官的老婆厉害,一是它的背景就厉害,比如公主一类“金枝玉叶”,就是哄也不行,打也不是;二是她们离权力中心太近,很容易通过征服男人来夺取权力,又利用这些权力来制服男人(见拙文《纸上谈兵》)。但是小老百姓也怕老婆,这些人娶的多是丑女穷妇,手中的权力也几乎等于零,他们又是怎么一个怕法?这个问题也值得研究。
在妇女解放的问题上,一般人多注意的是城里人。五四以来,中国的家庭革命首先是由知识分子带头,其次是由老于部带头,前者多取“师生恋爱型”(这是美国校园内的大忌,但很值得向他们推荐),后者多取“革命恋爱型”(当然也往往是“首长”和“部下”相结合)。①(在知识分子中,即使是婚姻法公布后,有些人还保持着新旧两不废的局面,所以追悼会上会有两个老婆出现。)过去的男人世界有官、绅、士的良性循环,女人世界也有妻、妾、妓的相互补充,二者有着错综复杂的相互关系,②(在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内有一个“同性恋”雕塑,作两男站着谈话,两女坐着谈话,我们中国人很难看懂这怎么就叫“同性恋”。因为在中国,传统上男人和男人的交往主要是在公共场合,女人和女人的交往主要是在家里(或妓院),男人和女人的交往也主要是在家里(或妓院)。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两个圈子。这和西方不管在哪儿都是“出双入对”的交往习惯很不一样。)只是经过这样的“阴阳大裂变”,又有禁娼、反纳妾和恋爱自由的法律保障,现在才被打破。但农村发生的变化是什么呢?我想讲一点我亲眼看到的事情。
我要讲的故事是发生在一个妇女翻身很有名的地区,即赵树理《小二黑结婚》和韩丁(美国作家)《翻身》描写过的晋东南地区。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五年我回老家山西武乡县插过五年队,目睹过许多普通人家的悲欢离合。现在回想起来,那才真是一个“怕老婆”的理想王国。
记得当年回老家,每次都得经过太谷、祁县。我听一个朋友讲。在太谷县曾发生过一出悲剧。有个插队学生(来自清华附中,是该校的短跑运动员)把他的女朋友乱刀捅死。过堂时,此人理直气壮。他说:“我都同她于过那事了,她反而和别人好……”审讯员说;“发生关系怎么啦?就可以杀人吗?现如今就是结了婚还兴离婚呢。更不用说你们还没登过记。”那结局当然是被正法。临刑时,好多老乡都叹息不已,说;“嘛,咱这地方多少年都没有出过一条好汉了”
对太谷老乡的感慨,我比较容易理解。。因为我的家乡与太谷相距并不远,也是属于同一“传染区”。我们那儿的老乡——我是说男性老乡,他们也有类似的失落和苦恼。感慨之余,他们会说:“咱老辈辈那一阵儿(大清朝那阵)。男人捉好捉双,老婆偷汉子,被窝里捉住,喀嚓嚓把两颗的脑(脑袋)割下,提溜上去县儿(县里)见官,马刻冯上)就能结案,威风得很。可现在了喽,女人家说一不二,要甚就得给甚,丝些些也得罪不起,可就把男人都栖惶下了”
在我的家乡,“男人怕老婆”不但蔚然成风,而且他们的“怕”还是全方位的,从说媳妇到娶媳妇到打离婚,没有一样不叫他们“怕”。当地人说:“老人就讲了,天下十八罗汉,只有十七童女,总有一个寻不下。”谁都害怕自己当了这个“第十八”(案:这是说男女比例为18:17,现在的比差可能更高)。好端端一个大小伙子,三十说不下,也就没人要,情况比城里的“大龄女青年”还惨。当地男人挑女人,理想条件是人性好(指脾气个性好,孝敬公婆,善处邻里),外头外头能动弹。回来回来能始掇家。当然还有一条更重要,就是会养孩子。至于相貌,他们说,要说人材好,那还得属人家刘少奇家(“家”是老婆的意思,一九七一年我们那儿村村都放电影《刘少奇访印尼》,说是搞批判,其实是开洋荤),咱们受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