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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2-花间一壶酒!-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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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那儿,农民的“生老病死”是一种严酷的循环过程。一个大男人,吃了动弹,吃了动弹,日头升又落,一辈子活着图个啥,还不是早日娶妻生子,日后有个指靠。他们受上多大的罪,嘴里挖出来,也要给孩子们攒钱盖地方(盖房子)、娶媳妇,想的是等老了有人能给担上些水,送上些柴(现在能同老人一起过的人家越来越少,不能指望太多),最后割上口寿材(棺材)。老的是为了小的,小的也是为了老的,生死相继,一环扣一环。所以他们特别看重香火(那原因并不仅仅是观念上的,光是担水一事就不容小看)。我们那儿的男人打离婚,赔钱还算事小,人损失了才叫事大。男人就是退一万步,老婆没了,也不敢教把孩子给丢了。而女人治他,还偏偏就是咬住这一条:人走,孩子也一定带上走。于是有趣的事就出现了,同城里正好相反,一个女人离了婚,拖拖拽拽一堆孩子,照样可以走哪儿嫁哪儿。“二锅头”,没事。“拖油瓶”,也没事。说不定还是抢手货。男人求子心切,有一个例子。我有一个表哥,他是个相当能干而又老实巴交的人。记得小时候,他到过北京我家,也到过武汉他哥哥家。五八年大炼钢铁时,他曾到长治当过炼钢工人(他家的墙上总是挂着一张他当年穿着炼钢工人服的照片,很让他自豪)。后来三年困难时期,工厂下马,他才回了家。我回家那阵儿,他正给队里赶大车。他跟我说,早先他也娶过一个老婆,是没人敢要的地主婆。后来这个老婆死了,他一直就是一人过。有一年他终于有了个新家,我很替他高兴。可问题是,好长时间了,就是养不下个孩子。一天,他跟我说;“我到医院看过了,人家说,是咱们自己的问题,不怨你表嫂。我对你表嫂讲了,我已花钱给她寻下个人,叫她不要怕丢人。她要不自在了,咱们可以躲出去。只要能给咱怀上个娃,再大的委屈也值当。”    
    后来,我听说我这表嫂是有了个孩子,而我表哥也去世了。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惧内秘辛(二)(2)

    作为“宏观的历史学家”,有人可能会说,此类现象大概是男人压迫女人的报应。“旧社会是口黑咕隆咯的苦水井,咱妇女就压在那最下头”,男人压迫妇女几千年,几十年的“矫枉过正”算不了啥。可是问题是,在我的老家,“怕老婆”的受害者也并不总是男人。    
    我记得有一年麦收,大家在地里干得欢。因为晌午了,可以破上肚子吃一回(队里管饭,每人一张大饼外加管够的小米饭)。我正低头割麦,忽听有个孩子喊:“快来看呀。”人呼喇一声都围了过去。我到了跟前才知道,原来人丛中围着个大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她脱下裤子就尿尿。大人小孩逗她,她也不害臊。我听人说,这是福贵刚娶下的媳妇,人材实在好,可惜就是个疯子。    
     小伙子,人也老实态    
    “没人要”。他娶这么    
    规定),也不知他们在公    
    我还想,福贵能娶上个    
    虽然“老了点”,但毕竟能    
    闺女嫁给他?    
    妈那村嫁过来。据说她到    
    说:“她那个妈才叫个狠心    
    一家不算,嫁上两家不算,    
    天好日子,她就要挑上人家    
    闹离婚。最后了,这闺女嫁到你妈那个村,她死活舍不下这一家。可她妈非要逼上她离,她就疯了。”    
    我住的地方离福贵家很近,每到泉子头上担水,差不多都能碰上福贵妈,她老是赶着一大群鸭子(我们村只有她一家养鸭子),见了我就说:“瞧把人家城里孩子可怜的,跟上咱们在这山沟沟里受罪。你看哪只鸭子好了,就逮上回家,拾掇着吃了吧,咱们又不敢吃这东西。”这个好心的老太婆,一心就想抱个胖孙子,自从有了儿媳妇,心里当然乐开了花。可是一到晚上,邻居都说,他们家总是一闹一黑夜。第二天上地时,你看吧,福贵的那个脸上,总是青一道紫一道,十分狼狈。村里人都笑着说:“嗨,夜黑来你听见没有?娘儿两个使劲都没办法。”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不知道这女人的结局到底怎么样。我只听人说,福贵的妈死了,福贵也死了(在我们那里,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当然,故事讲到这儿,有人会问,在你说的那个“怕老婆”王国中,难道就没有几个例外吗?我说有的,不但有,恐怕还有相当数量。他们就是农村中的一批“大能人”;一种是在外面挣钱的工人(如卡车司机、煤矿工人),一种是县社两级的干部,还有一种是公办教师(县社干部的后备军)。他们不怕。再下来,是村里的拖拉机手、电工、石匠、木匠、民办教员,怕的程度也要低一些。当然后者往往是两头跨着,很难一概而论。比如同样是我们村,隔壁有个年轻木匠,在外面,要力气有力气,要本事有本事,可是搁家里,那是经常的挨打受骂。而另外一个老木匠呢,他竟敢拿凿子往他老婆的屁股上凿(这大概与年龄有关,因为后者还有“当年勇”)。    
    在我的故事里,男女双方的角色是被颠倒了过来。它不仅同过去的男性统治相比是鲜明对照,就是同现在的城里人相比也是鲜明对照(旧小说中的“阴阳颠倒”在这里要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表现的更充分)。这使它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一场彻底的革命。    
    让男人作女人和让女人作男人,就像马克·吐温笔下的“王子”和“贫儿”一样(见所作《王子与贫儿》),互相换着当,这也许确有深刻的教育意义。但可怕的是,社会学的遗传机制,往往都是借“受虐”来遗传“施虐”(好比媳妇熬成婆,又拿媳妇来出气)。当女人在这样的翻天覆地中扬眉吐气时,他们也正好中了男人的毒。因为这里女人的胜利仅仅是对“窝囊男人”的胜利,她们对“硬汉”、“强汉”的追求还是老一套(强中更有强中手,这样的追求是个“无底洞”)。而男人的失败呢,也不过是对女人死了心。他们的思想不但一点没提高,反而合奏保子,只把女人当成个‘生孩子机”(连“泄欲工具”都不如)。    
    所以我想,这样的“翻身”大概只是“翻烙饼”吧。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二日写于美国西雅图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读《吝啬鬼、泼妇、一夫一妻者》(1)

    ——不是书评,只是闲谈    
    我想说个人,我的朋友马克梦(Keith McMahon),说说他的书和我的感想。    
    马克梦教授,现在是美国堪萨斯大学东亚语言文化系的主任。作为学者,他研究的是中国小说,特别是明清时期的色情小说。美国教授忙,比我们上课多,时间少,只能利用寒暑假或季节假,还有七年一次的长假(sabbatical year,安息年),外出调查和写作。他们从博士而助教授而副教授而正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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