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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2-花间一壶酒!-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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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纸上谈兵(3)

    意大利的汉学家石施道(Krzysztof Gawlikowski)教授说,西方的军事传统是来源于“决斗”,和这一传统有关,欧洲,特别是拉丁民族,有一种“男子汉”的概念,西班牙语称为“Macho”(见所著《孙武和中国的军事传统》,第三届《孙子兵法》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一九九二年)。我觉得如果能把中国的“男子汉”和西方的“Macho”做个对比,这对了解中国人的行为特点和军事传统将会很有帮助。    
    近来,“男子汉”在中国非常时髦,女人到处找,男人到处装,唯有王朔一语道破天机,说这是老娘儿们下的套,专让男人往里钻。中国现在的“男子汉”形象,标准是有棱有角,胡子拉茬,沉默寡言,透着冷硬,大概都是从外国电影里搬来的。但中国人本来的讲法可是另外一套。他们打心眼里最瞧不起的是屁事憋不住火的“匹夫之勇”(如项羽、张飞、李逵之流),看重的是忍耐力和气量(如刘邦、刘备、宋江之流)。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都可反映中国的“男子汉”是什么意思。老百姓讲,天下好汉有两条,一条叫“不要命”,一条叫“不要脸”。但归根结底,“不要命”得服“不要脸”。《水浒传》讲火并王伦,王伦为什么不行,就是小肚鸡肠,容不得人。梁山泊什么人没有?既有逼上梁山的林冲,又有鸡鸣狗盗的时迁,没有“宋大哥”式的人物,怎么笼得住。Macho是贵族骑士,放在中国要算“君子”。中国古代的“君子”也有过决斗式的战法,如被毛泽东讥为“蠢猪式的仁义道德”的宋襄公(《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讲究的就是这类战法。但中国从很早起就破坏了贵族传统,也废弃了fairplay。战国以来,代之而起的是所谓“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韩非子·难一》)。“兵不厌诈”其实是“小人战术”。“小人战术”在中国人的行为特点中渗透极广。它的优点是灵活机动,但坏处是容易流为油滑,叛服无定,蔑视一切法则。法国 PaulValery曾说,一般西方人对我们这“既东而又西,既左而复右”的民族实在捉摸不透(为盛成《我的母亲》所做的序),但我们中国人从不误解,“大闹天宫”的和“西天取经”的是同一个孙悟空。    
    中国战法是勾践式的战法,“忍”字当头,“狠”在其中。卧薪尝胆,心上一把刀,滋味不好受。但这是环境逼出来的、古代世道艰险,老百姓不读兵书,常在“窝里斗”,也一样能学到兵法。就连悍妇都懂得“哀兵必胜”.必要时先哭上两嗓子。    
    没办法,《孙子兵法》竟成了“装孙子”’的“兵法”。    
    “悍妇”和“男子汉”常常是对称的两极。如刘邦厉害,他老婆也厉害。男人和女人“斗法”,也与“兵法”有关。古代房中术总是称女人为“敌”,如所谓“视敌如瓦石,自视如金玉”,“御女当如朽索御奔马,如临深坑下有刃,恐堕其中”(《医心方》卷二八《房内》)。很有点“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味道。    
    Macho的特点是爱女人,特别是爱“求之不得”的女人,比如朋友的妻子。而中国的“男子汉”,视“妻子如衣裳,兄弟如手足”,根本没这个“浪漫”,绝不把女人放在眼里。    
    中国也曾是个典型的男性社会,但何以照样会有“阴盛阳衰”、“雌雄颠倒”和“怕老婆”呢?中国的男性退化有两种类刑。一种是达官贵人,地位高,脸皮薄,忙于外,疏于内,被女人从内部夺了权,弄得呼奴奴不听,唤婢婢不应,财物财物不清,消息消息不灵,并以“首长健康”为由,吃、喝、拉、撒、睡全包,感情放债,使男人的一切生活能力丧失,再捏住点花呀草的把柄,就差拿枪顶着当人质,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傀儡。另一种是娇生惯养的“小皇帝”,爹是一代枭雄,儿是可怜阿斗,“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也是被女人宠得没有一点男人味。    
    男人的最大弱点是爱女人。女人常常没法直接征服世界,但她可以通过征服一个“男子汉”,不费一兵一卒,不发一枪一弹,就全面占领他征服的世界。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战术(以柔克刚,名符其实的“阴”谋)。    
    中国的兵法,固有其阴毒之一面。但学兵法的并非都是坏人,坏人也不是兵法能教出来的。相反,它往往带有防身的性质。司马迁曾慨叹,以孙膑、吴起之善于用兵,何以竟不能保护自己,防患于未然(《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但这事也是说着容易做着难。    
    “君子”吃了“小人”的亏,若恕道未修,咽不下这口气,非报仇不可,常常会有一种两难的选择。你要收拾“小人”,就不能“以君子之道还治小人之身”。因为“小人”也懂躲避“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制服“小人”,必先化为“泼皮’。但悲剧可能在于, 这是“小人”逼“君子”犯错误:即使“君子”在战术上成功了,事实上被消灭的也并非“小人”,而是“君子”。因为“君子”已变成了更高明的“小人”。    
    一九九二年六月写于北京蓟门里


《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侠与武士遗风(1)

    说 明    
    一九九二年,人民文学出版杜出版了陈平原研究武侠小说类型的力作《千古文人侠客梦》。观作者代序,可见他以文人”自居,“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只好托“梦”于“侠客”的伤感与自嘲。这对了解作者后来提倡的“人文关怀”大概很有帮助。作者以书相赠,并耐心解答我所关心的问题,使我这个热心读者学到不少东西。但有负作者的是,我这篇读后感,正像他讲一般武侠小说读者的话,大概也是属于“各取所需”、“不无好处”的“误读”吧?    
    “梦”在中国可不是好词,可平原对“侠梦”却独有深爱,“明知这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场春梦”,照样“欣赏其斑斓的色彩与光圈”。    
    平原有平原的伤感,我不好谬托知己,陪他慷慨。但“侠”与“兵法”有关。从“兵法”读《侠梦》,我觉得还挺有收获。    
    如果我没说错,平原对“侠”本身的关心似远不如它的“梦’。他对“侠”的历史存在只是在第一章中略略提及,一旦把背景摘开,进入正题,七八章下来,全是“梦”的天地也许是隔行如山又太实用主义,不知怎么,我对此书的精彩之处和重头戏(游侠文学的“三大期”和其叙述语法的“四句话”)老是眼花缭乱,注意力反而在它的一头一尾。平原的兴趣是作为文学现象的“侠梦”,而我关心的却是这“侠梦”的历史依托。    
    记得十年前,有位“其志不在小”的老兄曾说:“历史有屁用,考来考去,还不是说人也长着个猴尾巴骨”。我知道“猴尾巴骨”对富国强兵肯定没用,但既然干了这行,咱们也犯不着自轻自贱。我倒宁肯相信,古人思考的大问题很多今天也还困扰着我们。    
    最近几年,与平原精研武侠小说的同时,我也正在埋头兵法。前一阵写篇文章,我自以为得意的是,对“兵法”作为“枢轴现象”(即雅斯贝斯描述的“文明一大坎”)好像深有体会。但当时我根本没有考虑,一旦旧的军事传统被老滑头式的“兵法”取而代之,它是不是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呢?    
    读了平原的书,我才发现,根本不是。它至少还留了条“猴尾巴骨”,这就是作为武士遗风的“侠魂”。研究古代武士传统与“侠”的关系,这不仅对弄清武侠小说的背景很重要,而且对探讨 “兵法”的来龙去脉也很重要。    
    “侠”在成为文学现象之前,曾先还是一种历史现象或文化现 象。读平原的书,我老想弄清的一个问题是,“侠”到底是怎样一类人?    
    讨论“侠”的起源,现在材料太少,只有《韩非子·五蠹》和《史记·游侠列传》等少数几条,平原已经一网打尽。太史公说“古布衣之侠,廉得而闻焉”,可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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