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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侠”的起源,现在材料太少,只有《韩非子·五蠹》和《史记·游侠列传》等少数几条,平原已经一网打尽。太史公说“古布衣之侠,廉得而闻焉”,可以考见的只有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一类养士的阔人,再往上追溯,恐怕就连此等“阔侠”也找不到。可见“侠”也是一种“枢轴现象”。汉代的“侠”眉目略微清楚。太史公对当时的“侠”有严格界定,只限修行砥名、德义可称的“闾巷之侠”和“匹夫之侠”,反对把他偿与那些狼狈为奸、仗势欺人的“暴豪之徒”混为一谈。但可惜那时的群众眼睛好像并不雪亮,楞是常常把“义士”当“流氓”来取笑,惹得他老先生叹惋不已。
对于“侠”,干原看重的似乎只是他们的精神气质,如重然诺,轻生死,蔑视王法,救人厄难。至于武功.他认为那只是行侠的手段,即使没有,也并不妨碍其为“侠”。例如在他看来,《游侠列传》全无一字讲“侠”的武功,道理就在这里。他还推论“侠”的功夫见长是唐代小说家的创造,早些时候未必擅长技击。但这样一来,韩非说的“侠以武犯禁”,那其中的“武”字时就成了问题。平原说这个“武”字大概只是“‘动不动就想打架’或者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谓也。我想,早期的“侠”功夫如何,确实已难查考。不过,如果“侠”只是想打架而不动手,或爱救人而不拔刀,那游侠精神将何以体现?你只要一动手或一拔刀,高了不说,对付一般流氓的水平总得有一点儿。
我理解,“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二者同属“游士”的大范畴,背景都是原有贵族传统的大崩溃。旧的贵族传统是由武士教育所培养。那时的“士”都是允文允武,在庙堂之上是谦谦君子,而在战阵之间则是赳赳武夫。官学破敝,儒、侠并出,各代表了旧传统的一面,“侠”和“武”还是分不开的。虽然《游侠列传》中的朱家、剧孟、郭解都很有“君子之风”,但这都是在他们成了“知与不知,皆慕其声”的老牌大侠之后。在这之前呢,情况却是两样。比如你就拿郭解来说吧,年轻时,他心毒手狠,不但杀人如麻,还造假币,挖古坟,什么都干。等年纪大点,开始学好,“折节为检,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但本性难移,仍免不了“卒发睚毗如故”。特别是他手下那些“客”,别说等他放话或丢眼色,哪怕就是听说有谁敢跟他叫板犯横,马上就让你伏尸街头,干完了都不让他老人家知道。这不是“武”又是什么?
太史公的书可不是什么人都入得。资历太嫩的“小玩闹”不用说,就是拔份有脸的一般“火爷”也不够格。入传那都得够得上“教父”一级。
“教父”当然可以“动口不动手”,但“以武犯禁”毕竟是他们这一行的绝活。
“武”肯定是暴力手段,但不一定限于高超的武功。①(私下同平原讨论,他认为侠与刺客、绿林、会党均有区别。刺客是官府收买的工具,虽有武功而人品低下;绿林是啸聚山林的农民武装,活动中心不在城市;会党有严密组织,很少单挑独战。但我觉得,侠既然养士,则并非全无组织;若再养死士复仇,也包含刺客;还有同官府作对,也和绿林有相近之处。)
“侠”与“武”有不解之缘,这一点还同“剑”有关。平原归纳的叙事语法,第一条叫“仗剑行侠”。“剑”是行侠工具,正是“武”的象征。
平原考“剑”,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即侠客为什么不扛大刀如关羽,或持双斧如李逵,而偏偏要背一口轻飘飘的宝剑呢?
《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侠与武士遗风(2)
对这个问题、平原推测,大刀、板斧虽比宝剑更利于实战, 但“扛大刀或持双斧实在难以‘远行游’,且未免过于杀气腾腾”,不像“‘负剑’形象美观大方,也不失壮士风度”,除去易于佩带,似主要着眼于其美学效果。
剑在武侠小说中被写得神乎其神,当然有作家的渲染和创造,但其中仍有史影可寻。
中国的冷兵器,戈、矛、剑、戟、弓矢都起源甚早。戈、矛、戟是车右所执,弓矢是射手所执,都是车成中的主要兵器。这些是长兵。剑是短兵,只能用于近战格斗和平素贴身自卫,不是主要的实战兵器。但古代兵器除用于作战,还有随身佩带,用来标志身份的意义。如西周时代的官爵册命,所赐舆服常见甲胄弓矢,而后世舆服制度也有刀剑。中国古代的剑,早期出土都是匕首式短剑,长度只有十多厘米到二十厘米左右。春秋战国时期开始有长一点的剑,长度也只有五十厘米左右。发展到八十、九十厘米到一米左右,那是秦汉时期。长剑出现于春秋战国时期,武士佩剑的风气亦始于此,故这一时期的出士兵器是以剑铸造最精,装饰也最考究。宝剑对于男人就像钗簪之于女人,也是一种贵重的“首饰”。战国时期,由于野人当兵,旧的武士制度衰微,带剑之风也下替。例如《史记》载秦简公六年“初令吏(下层官员)带剑”(《六国年表》),次年“百姓初带剑”(《秦始皇本纪》),就是反映这一点。等到韩信“好带刀剑”那阵子,佩剑就滥了。
佩刀剑在全世界到处都是武士的象征。西方人说亚洲缺macho(男子汉),只有日本和马来半岛还有点味道,他们就是好带刀剑。我国只有某些少数民族还带刀剑。这些都是武士之风的孑遗。美国西部牛仔改玩手枪,那绝不是正宗。
对武侠之负剑,我想恐怕还得从这条线索去理解。
“侠”和“兵法”都与中国古代的武士传统有关,但两者在精神实质上可大不相同。“兵法”讲究的是力量对比、机遇捕捉,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一切全靠“可行性研究”,根本无道德可言。而“侠”可不一样,他讲究的是单挑独战,快意恩仇,甭说事关武士荣誉,就为一句话、一口气也能跟你玩命。
照理说,“兵法”既然是后世军事传统的主流,它与早期的武士传统关系应当更密切,但不然。我仔细研究兵法才知道,它是从古代军法中分离出来的一种新现象,和古代战法是完全相反,放在早先,都是君子不耻。而“侠”,从表面上看,虽不属官方整军经武的范围之内,反而常常是严打狠肃的对象,但太史公和平原欣赏的那种重然诺、轻生死,复仇决斗的精神,却正是古代武士传统的嫡嗣正宗。
中国古代的武士传统,史影绰绰仍见于许多断简残篇。如子元振万(跳武舞)挑逗文夫人,颇类欧洲骑士;子路结缨而死,也很像日本武士。特别是被毛泽东讥为“蠢猪”的宋襄公,更分明是中国的堂吉河德。他自称“亡国之后”(宋为殷后),死守古代“不鼓不成列”的决斗式战法,硬不肯乘敌“半渡”、“未陈”而击之,结果身死兵败为天下笑。据(非子·难一》,“兵不厌诈”正是针对这种过时的战法而提出。宋襄公可笑不可笑?以今天看当然可笑。但你别以为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在那儿抽疯。他那些战法都明见于《司马法》;本来正是君子必需遵守的竞赛规则,很符合fairplay。
在世界各地,武士传统的转型都是一个大问题。
欧洲骑士和日本武士的衰落都非常晚,如塞万提斯写《堂吉河德》是在十七世纪初,日本武士大批沦为浪人也在这前后。他们的武士传统至今还很深入人心,一直影响到西方人“五讲四美”的文明礼貌和日本人咬牙跺脚的奋斗精神。
同鬼子打交道,我的突出印象是他们太傻。古人不是说“物老成精”吗?那真是一点儿不差。中国文明太悠久,结果弄得哪儿哪儿都是“人精”。中国的武士传统变“堂吉诃德”那是二千六百年前的事,难怪近代的志士仁人要仰天长叹:中国太缺乏“尚武任侠”的精神了。
平原爱小说中的“侠”,我也同样。小时候,我最气不愤的就是,项羽力拔山、气盖世,怎么楞是让一论人品没人品,要武功没武功,满肚子花活,下流到“分我一杯羹”的沛县流氓给灭了。读到他垓下被围,乌江自刎,心里就堵得慌。后来大了,我才明白,人是两面派,实用的时候实用,理想的时候理想。干坏事,他玩得全是毒计损招,可听故事却乖得像小孩,又是替英雄下泪。又是替古人担心,没人会把权术兵法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