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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那种苦恼的躲闪是我对摩根•;福斯特所怀有的最为生动的记忆之一,但是更加令人经常想起的,是他因为听到一句悦耳的赞语而流露出的那种喜悦之情。他那宽阔而呈心形的脸庞会露出喜色,双目熠熠生辉;一种窃笑——类似被抑制住的喷嚏声,表明了他暗地里是何等高兴、快乐。那是一种近乎苦痛的欢愉。我常常能在“传记俱乐部”的阅读会上,亲眼目睹他的这种反应。有时,当他听到大家兴致勃勃地散布流言飞语时,他先会表现出苦恼的样子,接着就会发出快乐的小喷嚏声。这种闲扯是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的一大特点——报道者经常诬称这些闲谈不怀好意,但是,它们其实出自大家对亲密朋友身上弱点的爱恋,就像美食家对待食物一般。倘若一个你所爱的朋友告诉你的事情,是某位陌生人或点头之交所不能领会的,这又有什么不怀好意呢?以“损害”瓦奈萨、邓肯,还有罗杰•;弗莱为代价的逸闻趣事,便是这些流言飞语中常见的内容。它们是丰富而多样的。
我自己最常见到摩根•;福斯特,是在当图书推销员的时候。为使我和弗朗西斯•;比勒尔(FrancisBirrell)弗朗西斯•;比勒尔(1889~1935),英国批评家、翻译家,戴维•;加尼特的朋友。所开的书店能够勉强度日,他给予了我们莫大的帮助。而且他所给予的帮助,比我们从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里,或是从其以外的任何人那里所得到的,都要来得巨大。
现在,他已成为蜚声国内外的著名作家了,但在当时,他还没有多少名气。他的一次介绍,让我们获得了为印度海德拉巴邦(Hyderabad)提供教育类书籍的业务,另一次介绍,则使我们将地球仪推销到了巴勒斯坦地区。在我一度经济窘迫的时候,是他推荐我到《每日先驱报》(DailyHerald),在那里获得一份充任评论员的工作。我成为作家之后,他又把我的一部书稿推介给一位丹麦女士,这位女士将它译成了丹麦文。对于所有这些体贴入微、慷慨大方的举动,我是一直心怀感激的。不过在我看来,他所给予的最好礼物,是使我感到了自己受人喜爱;我所获得的最大快乐,则是看到他的面容因欣赏或赞同你的话而大放光彩,是逗他发出那种痛苦的小喷嚏声、那种痛苦而难以抑制的笑声。
笑声在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里是无所不在的,但是,每个人的笑声,其音质又是多么截然不同!克莱夫爆发出的,是爽朗而无拘无束的大笑,这种笑声对人的心脏健康益处良多。弗吉尼亚的笑是突然的,有如鸟儿的欢鸣。利顿的笑声变化多端,与他所要表现的丰富多彩的情感相得益彰。伦纳德和瓦奈萨则经常笑得勉勉强强。但是,在这群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的朋友里,唯有摩根那略带赞赏、略带痛苦,却总颇含批评色彩的笑声,在我心中留下了最为恒久的记忆。
《岁月与海浪》第二部分瓦奈萨•;贝尔/弗吉尼亚•;伍尔夫
瓦奈萨•;贝尔
本文参见弗吉尼亚•;伍尔夫:《前言》(Foreword),见《瓦奈萨•;贝尔的近期画作》(RecentPaintingsbyVanessaBell),伦敦艺术家联合会,1930年。——原注
弗吉尼亚•;伍尔夫
虽然瓦奈萨•;贝尔被形容为一个安坐于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迷宫中央的枢密官,但在该文化圈的成员之中,她却一直是位令人更加难以捉摸的人士。她的儿子朱利安曾经这样描述自己的母亲:
我最爱的人,她的头脑如此沉着冷静,
对于浪费、混乱和苦痛,她的感觉无比灵敏。
她判断一切,坚决而且简洁;
遇事忍耐,而又感觉敏锐;愤事嫉俗,而又善良和蔼。
她的头脑清晰多彩,感性洋溢,在那里
充满了千形万状、五光十色。
她眼光细腻,手法谨严,在那里
蕴含着知性的风光,并显现于生动的颜面。
噢,这是发自心灵和感觉的自信,在这里
我找到了弥足珍贵的淳朴,沐浴在熟悉可亲的氛围中。
不过朱利安也说过,这些描述对罗杰•;弗莱同样适用。
弗吉尼亚•;伍尔夫曾就她姐姐于1930年和1934年举办的画展写过两篇介绍文章。这是其中的第一篇,弗吉尼亚对瓦奈萨的绘画,作出了形式主义的、女性主义的赏析,这种赏析是诙谐的,也是建立在她对她姐姐那敏感而固执性格的高度关注之上的。瓦奈萨的这种性格,不论对整个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来说还是对她自己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驻足于库林先生的画廊门口,我曾说过,妇女竟在邦德大街(BondStreet)举办画展,这既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或许也根本不值得称赞。我的意思是,此事意味着画家对于裸体多多少少有些研究。虽然好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业已普遍认可了女子的裸体,认可了她们在分娩时需将裸体呈现于世间这样的事实,但是直到六十年前,人们还是坚信,对于妇女来说,以艺术家的眼光,而不是仅仅从其作为母亲、妻子或主妇的身份来看待裸体,那就一定属于伤风败俗之事,因为它会玷污自己的清白,破坏家庭的和谐。因此,妇女在广泛地参与慈善、社团、宗教以及其他事务时,都被要求裹上服装。
因此,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又都在壁橱里锁着一副
被迫守贞的姑姑的尸骸,因为她的父亲至死也不愿让她看一眼男子的裸体。于是,她进了修道院;于是,她远渡重洋,去了中国;于是,她没有结婚便与世长辞;于是就有了同她的遗骸一并从壁橱里跌落出来的六幅花卉图,它们是维多利亚女王当政时期,在萨里花园的某顶白色遮阳伞下创作出来的。
这些情况唯一值得我们记录的价值在于,它们说明,当你必须踏进画廊,对里面的作品作出评判之前,为了能够拖延这一罪恶时刻的到来(如果你既不是画家,也不是绘画的批评家的话),你就会多么犹豫不决,多么支吾搪塞地抓着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撒手。要不是贝尔夫人享有一定声誉,而且有时成了餐桌上人们争论的主题,不少人肯定会去邦德大街散步,他们会走过库林先生的画廊,心里则想着道德问题或是政治问题,想着祖爷爷们、姑婆姨婆的事儿,想着任何可能的事情,只要它与绘画浑然不搭界,英国人的思维方式向来如此。
不过,贝尔夫人的声望是不可否认的。人们说,她是一名女子,然而她已经手握画笔,观察过裸体了。据报道(人们在报纸上已经看到了),她是“女性中现在活着的最为著名的画家”。贝尔特•;莫里索(BertheMorisot)贝尔特•;莫里索(1841~1895),法国印象派女画家和版画家。、玛丽•;洛朗森(MarieLaurencin)玛丽•;洛朗森(1883~1956),法国女画家,以描绘优雅而稍显抑郁的妇女形象的精致水彩画著称。、瓦奈萨•;贝尔——这些就是当她的名字被提及时,你会想到的固定不变的词汇,而且也会使你因面对她的作品而感受到的困境,变得更加严峻。因为不论这些词汇的含义如何,它们肯定意味着瓦奈萨的画作象征着什么,或者它们就是什么,或者它们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可能会冒着风险而不予理会的。好比夜莺在外面歌唱之时将窗户关上一般,我们不想欣赏她的作品。
可是一旦踏入画廊,一旦被画布包围,这种在门口的犹豫不决似乎就显得没有必要了。这里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可以令人感到困惑的呢?难道我们不是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难道不是太阳的光辉普照大地,为我们把世界点亮吗?难道从墙上发散出的不是宁静而温和的暖意,它将街道上的寒气驱散,让人舒适无比吗?难道环绕在我们身边的,不是那葡萄园和橄榄树,不是那斜倚在深红色靠垫上的裸体姑娘,不是那站在正好没过脚背的淡绿色海水里的、全身赤裸的男孩吗?即便是19世纪的清教徒们,也会允许我们在2月的晦暝中得到片刻喘息,在这个安定而秩序井然的世界上享受一会儿自由惬意。然而,激励我们前行的并非清教徒,而是贝尔夫人。是她,毅然决定我们再也不应该懒洋洋地依赖花言巧语进行欺骗,或是轻率地对待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