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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广场,门前摆满菊花,煞是热闹。看过大堂圣坛,入圣器室,果然有一幅《耶稣卸袍图》,是“希腊人”格雷科(1541—1614)的名作。一群人围着,在听导游讲解。便同内子一起把图中人物挨个儿数了一遍,没看出哪个像是魔鬼。忽听背后有人讲中文:请问你们找什么?回头看时,却是一对洋人青年。自报家门,说是法国人,在巴黎学习中国美术史,去过敦煌、新疆。内子说了猜图的缘由,他们乐了:画魔鬼?格雷科喜欢画他自己,画朋友,画托勒多。说着,也这人那人猜了一回。还说城里另有一处格雷科故居,收藏了好些他的画,其中也有画谜,是“格雷科迷”不可遗漏的节目。趣味相投,遂决定结伴参观。回到广场,迎面走来一个卖弯刀的小贩,笑容满面,似乎有点眼熟。再一看,弓背,是昨天领路的黑影!便买了他一把饰银的小刀。问他,故居之外,还有哪里可看格雷科的?他眨眨眼道:到处!具体建议,是先出城,爬上环绕古城的Tajo河对岸的山坡,走一趟当年画家爱走的路,观察体会他的灵感世界,再回头参观故居。怕我们听不懂,又抽出弯刀比划:Tajo,刀切一样,懂吗?指的是那河岸的陡峭。于是四个人一起出了城门过桥上山,从山道上观赏古城。但见碉楼尖塔层层叠叠,云烟缭绕,似有巨手绘制。这才懂了黑影的意思:格雷科许多画的背景,都是这一幅古城。那么恶魔呢?他藏在画中古城的哪个角落?边想边走。内子和那对法国学生聊着什么,站住了。山顶,阴云渐渐聚拢。便加快脚步,寻一个拍全景的地点。回望古城,景色忽又变了;画面正中已是方堡,四角张开,犹如祭坛……他手里握着燧石和尖刀,儿子背着木柴;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第一部分第35章 创世记
“爸爸?”“什么事,我儿?”“爸爸,我们燧石和木柴都有了,可是做全燔祭的羔羊在哪儿?”“儿啊,那羔羊上帝会亲自预备的!”他手心冒汗,不敢放慢脚步;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山上走。七重天上,一片死寂。众神子屏息凝神,注视着小山。终于上到了山顶。他一句话不说,立刻动手搬石头垒祭坛,在祭坛上铺好木柴,叫儿子过来,跪下。以撒满脸是泪,两眼紧闭,没有反抗。他把儿子双手捆了,放上柴堆。然后举起尖刀,将儿子的脑袋往后一按,扬起下巴,露出咽喉……意卡拉瓦乔(1571—1610):《缚子献祭》。
飘来一块乌云,挡住了神子们的视线,他们哭了:我主开恩,快命他住手!快,快,不然撒旦的奸计就得逞了!乌云接住了天使的眼泪。“亚伯拉罕,亚伯拉罕!”高举着的尖刀颤抖了,“我在这儿!”他喊。他猛然抬头,见灌木丛中钻进一匹公绵羊('ayil),两只角被树枝缠住了,正在挣扎:耶和华允许,用它代替儿子献作牺牲?他一刀割断以撒手腕上的绳索,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乌云里还传下什么诫命诺言祝福保证,他没有听。狂风大作,雷电交加;这一番苦难,是撒旦的诡计还是上帝的考验,他不管。他不知道,脸上身上和祭坛上流淌着的,是天使的泪。二〇〇三年五
月 R i b q a h
“假如城门开开,出来一位姑娘,肩上顶一只水罐……”我坐在五十三街纽约公共图书馆分馆临窗的扶手椅里,打开讲义夹,写下这一行字。事后想起,老觉得惋惜:假如落笔之前,头脑还警醒的时候,往左手邻桌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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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因为墙上挂了他一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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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本文开篇就不会用虚拟语气;故事的情节和结尾,自然也大不一样了。然而,写作好比生活,往往不允许重新开始。来纽约说是开会,实则想的是会朋友看戏,游美术馆。恰逢六月,多一桩任务:中学放假了,要接内子的大“教女”回波士顿。吃过午饭,内子领着孩子逛街去了,我有半天时间,便来图书馆写《尘土亚当》。图书馆和会议安排的酒店在同一条街上。面积不大,进门处陈列好莱坞经典和拉美音乐光碟;十来排书架,多是通俗小说,但也有外国名著;儿童读物另辟一个房间。靠窗摆七八张小桌,是读书用功的角落。窗外,绿荫底下,两个写字楼秘书装束的女子,背对背站着,默默地抽烟。马路对面,纽约人简称Moma的现代美术馆罩在一匹巨大的黑帐子里,宛如一幅超现实或什么主义的展品(起重机和脚手架除外):《女人与帐子》?不,还是《无题》好,假如有朝一日能碰上庄家哄抢天价转手而入藏Moma的机会。按计划,这一篇《尘土亚当》该讲亚伯拉罕的老管家艾利泽('eli‘ezer)受主人之托,为以撒娶妻的故事。若追求古典戏剧的韵味,可以从故事中间截一场景铺叙发挥,例如下文老管家和汲水姑娘的井台对话。历代西洋画家做这个题目,以井台为背景居多。但这故事是希伯来的传奇,极朴素。罗马诗人贺拉斯论艺,首推简朴统一(simplexdumtaxatet unum)。于是静下心来,回到三千九百年前那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细细揣摩老管家的心理性格:他怎样看待圣人与恶魔,追溯一人一事的前因后果?对了,他平时最敬重的,是主母莎拉。可怜的莎拉,那天早晨,圣祖备了毛驴木柴,带上以撒和仆人出门,往耶和华指示的小山去了之后,她就病倒了。第三天,好大一块乌云堆在天际,帐篷外走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黑衣老者,摇着拐棍,嘴里不停嘟哝。艾利泽命下人撵他,他就嚷嚷。莎拉在床上听见,仿佛在叫以撒的名字,一下坐起身来:谁在那里喊?让他进来,拿点东西给他吃!那老者颤颤巍巍进了帐篷,施礼道:世人真是傻得可笑(zehoq,谐音以撒)!老朽在恭候天上的消息呢,他们却当作要饭的赶!莎拉一惊,问什么消息。老者接了面饼,也不道谢,折回门口仰首观天:瞧,他们上到山顶了!众人看时,只是厚厚一堆乌云,都笑话老头痴呆。莎拉道:耶和华在上,老人家望见什么景象?老者道:一座祭坛,铺了木柴,有个孩子反剪了双手,被他父亲献在祭坛上了,父亲手里还举着尖刀(见前文《细雨》)!
第一部分第36章 创世记
莎拉听了,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晕厥在地。众人吓得乱作一团,七手八脚抢救醒来,再寻那黑衣老者,早已不知去向了。又过了三日,忽闻小厮来报,老爷和小主人回来了!莎拉扶着丫鬟迎出帐篷,扑到以撒怀里,抚摸着爱子的面颊,哭一阵笑一阵。众人在旁,无不垂泪。当晚,阖家感恩欢宴已毕,艾利泽把家中发生的事情简略禀报了。圣祖大怒:该死的撒旦,又变了无赖来骗人,还胡诌什么祭坛的景象!见夫人眼圈又红了,忙安抚道: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们离家第一天路上,他假装讨水,阴谋暗算以撒,被我当场戳穿了把戏。不想他接着又来诓你。其实,我带儿子去设祭的那座山冈,是耶和华的天使专为我训示,让我们表达敬畏之心、祈求天下太平的圣山。人寰之初,始祖亚当要他儿子该隐和亚伯供奉耶和华,洪水过后完人挪亚率领家人向上帝谢恩、同他立约,都选在那个地方。所以夫人不可忧伤过度,应当替我们父子做成了盖世功德高兴才是。相传后世子民为纪念圣祖这件功德,将“敬畏”(yireh)与“太平”(shalem)合为一名,称那圣山,即大卫王定都之圣城耶路撒冷(yerushalem)。城内的高岗,便是大卫王之子所罗门建耶和华圣殿的原址(《历代志下》3:1)。此是后话。可是,莎拉自从圣山献子,就一天天老了。不过耶和华眷顾,她脸上始终不见一丝皱纹,至死都是少女般的细嫩;只是肌肤少了血色,格外苍白,体力渐渐不支,走不动路了(《太初集解》58:1)。亚伯拉罕十分焦急,天天祈祷,四处求医。但莎拉不肯服药,说是命数。她找出当年在老家结婚时戴的那副耳环,就是她冒险从法老后宫给侄子罗得带信那回,证明身份的信物(见前文《夏甲》);盛装打扮了,命老管家把圣祖请来床前,道:雪松哥哥,不必为我搜药方了。那天来我帐篷里告诉祭坛实情的,不是撒旦,是黑翅膀的死亡天使。我本来是一心想学我们的女祖夏娃,替丈夫送终的,看来不行了!
假如美维德(1836—1923):《死亡天使》。亚伯拉罕绞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