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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甲虫。姬小姐无心听季云吟诗;掏出洁白的绣花绢;为士新包扎手上的伤口;关怀地问他疼不疼。季云不满地说:“好好的路不走;干吗非要从那穿过来!”
第二章
1
关家世代书香;祖上每一辈中好歹都有人做官;做不小的官;在枞阳算得上第一大户。城西一大片一大片房子都是季云家族的房产。到了季云爷爷那一辈;开始有人出来经商。枞阳靠长江;最好的生意便是搞运输。发展到季云五叔手里;创办了垄断枞阳船运许多年的益生轮船公司。益生轮船公司在安徽境内的长江流域声名赫赫。季云每次去南京;或是从南京回到老家;都是坐祖上留下来的那艘特制的大拖船。大拖船早在季云祖父做官时就做好了;那实际上是一座水上活动的房屋;有好几个舱房;到时候挂在任何一艘益生轮船公司的拖轮后面就行。苏菲亚的一封加急电报打乱了原订计划。原订的那船正在装货;有一批货还在路上;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正式开船。开船后;经过芜湖;有一批货得卸;还得装。苏菲亚的加急电报搅得季云手足无措;心烦意乱找士新商量。士新说:“你和姬小姐;时吵时好;好不容易这次回到枞阳;风调雨顺;你这么急急地赶回南京;那不是找架吵吗?”“既然是加急电报;一定是什么要紧的事了?”“是要紧事;等你赶得去;也来不及。”“真正糟糕;真正糟糕。”季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方步。士新看他急成这腔调;暗暗好笑。士新在季云家已住了两天。这次是他有了工作以后第一次回乡探亲。以往回乡;他只是个穷学生;空手来;空手去。家有老母;父亲早死了;弟妹也不敢多读书;攒下来的钱都投资在士新一人身上。这次不同了;首先是服饰焕然一新;邻居见了他;人虽然还认识;却不敢再唤他的小名。士新不仅尽孝为老母亲买了三两人参;弟弟妹妹也各送了一段极考究的衣料。老母亲打听了人参的价格;心痛得一晚上不能睡觉;大清早叫醒了儿子;横关照竖叮咛;钱要省着用;留着点钱将来好娶媳妇。弟弟妹妹知道哥哥如今和关家的少爷是朋友;称兄道弟;来去同行;在南京又是一起住的;羡慕得不得了。妹妹是女孩;只在心里羡慕;弟弟却吵着要哥哥带他去关家见识见识。从关家参观回来;士新的弟弟戴着一副跟哥哥讨来的墨镜;俨然也成了枞阳的一尊人物。“士新;你说苏菲亚到底会不会有什么事?”季云心里仍然放不下那封加急电报;屁股刚挨上客房中的红木椅子;又站起来;“你估计估计看;会;会是什么事?”“你急成这样何苦;难怪姬小姐心里要不高兴;也难怪要说你是看上苏菲亚了。”“我看上苏菲亚?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季云不由笑了;“看上苏菲亚;这也太滑稽了。”“苏菲亚有什么好的;也是见了鬼;这么多男人会喜欢她。听说;听说——”士新看看季云的表情;暗暗一笑;不往下说。季云若有所思;说:“你别听人瞎讲。”“我听谁瞎讲了?”“那都是胡说八道。”士新忍不住做了个怪表情;正好落在季云眼里。季云说:“真的;真的是胡说八道。”士新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味他已经相信季云的否定语。季云又说:“不过;这女人;是有些味道。”“有什么味道?”季云心里仍然急;脸上出现的神秘微笑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他无心和士新斗嘴;突然想透地说:“是呀;急也没用;最快也得明天晚上;就明天晚上吧。”“明天真走?”“当然走!”
2
船是在黄昏时分出发的;关家祖传的那只大拖船像个大箱子似的;挂在整个船队的最后。领先的小火轮汽笛不时拉响;噪声极大地向东驶去。季云和士新站在极窄的甲板上;等姬小姐出来欣赏落日。姬小姐迟迟不露面;季云有些不耐烦;到她舱里去请;总算请出来了;西边天上只剩下大块大块的红云。“叫你快些;快些;”季云一身西装;江风中精神抖擞地站着;望着天边红云;不无惋惜叹气;“唉;这落日;说下去就下去了。”因为提早走了两天;姬小姐走得太匆忙;心里一肚子不痛快。季云主意一定;立即派仆人去姬家通知。姬小姐接到通知莫名其妙;先派了人来问为什么要提前走;紧接着又亲自赶到关家。她是未过门的媳妇;虽然在南京念大学并且算是新派;进了关家也不敢吵不敢闹。倒是季云先声夺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先走;她若不想提前的话;随她以后什么时间去南京。姬小姐不知道季云内心藏着秘密;只觉得他的变卦似乎不讲理。既然是三人结伴回枞阳;当然也应该是三人一同去南京。碍着关家长辈的面子;姬小姐忍了又忍;做出服从的样子;悻悻地回家收拾行李;在自家家里大发小姐脾气。姬小姐在枞阳老家只有一位继母;哥哥已成家立业;继母和嫂子为了南山先生一向最宠姬小姐;也不敢惹她。天说黑就黑;尽管月亮很快就升上来。江面上风大;小火轮的噪声也大;三人便到姬小姐舱里说话。姬小姐的舱是特制拖船中最宽敞的地方。当年有一位很大的京官在这舱房里住过;因此;关氏家族有许多年坐这船时;轻易都不住这间舱房。民国以后;关氏子孙也顾不上什么祖训;谁有钱谁有权势;谁就敢住。季云在关氏家族中;属于长房嫡系;创办益生轮船公司的五叔是季云父亲的二弟。五叔是大排行;季云实际上只有一个嫡亲叔叔。“当年的京官;就在这舱里;说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姬小姐坐在那张烟榻一般的床上;“我住这又怎么了;你五叔的意思;倒好像是给了我多大的面子。”“珠儿;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京官住这舱时;自然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后来的官做大了;你知道他是谁?”姬小姐没兴趣猜。士新连续报了几个名人;季云不断摇头。猜了半天谜;终于让士新猜到了。士新说:“那是了不起;这家伙后来做过两江总督。”姬小姐说:“两江总督有什么稀奇。有一次;一个什么王爷的;来求我爸爸写字;人长得就跟猴子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士新说:“你看你看;姬小姐这口气;什么两江总督;什么王爷;都不放在眼里。”“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嘛。”三个人有说有笑;时间不知不觉在流逝。忽然间船速似乎减缓了;小火轮的噪声反而增大。“怎么回事?”季云看了看黑洞洞的舱外;朝舱门口走去;出了舱;发现船离岸极近;不远处是个码头;亮着几盏灯。“这是怎么回事;船好像要停;”他将头再一次探进舱门;说;“干吗在这停?”士新和姬小姐更觉得奇怪。“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季云嘀咕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不高兴和焦急。士新和姬小姐也跟着走出舱门;上了甲板。季云立在船头上大叫。船队正在靠岸;小火轮的噪声震耳欲聋。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戛然而止;季云的大叫孤立无援;江面上有风;有月亮留下的痕迹。季云忍不住又一次大叫。船队停稳了;有几条黑影子往岸上跳;匆匆弯下腰系缆绳;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一条黑影子在季云的叫喊声中慢慢吞吞走过来。“喂;怎么了;干吗停船?”黑影子跳上季云他们的那条拖船;一边回答季云的询问;一边把缆绳往岸上扔;然后纵身跳上岸;把缆绳系牢。“云少爷;不要发火;不要发火。”黑影子说了几句;见季云勃然大怒;连忙讨饶。“阿三;你们搞什么名堂;说好只是在芜湖停一下。这倒好;刚开了这一会船;船就停了;而且要过夜;简直岂有此理。”“云少爷不发火;不发火。”“我发火;我发火;这是你们逼的。”又过来几个黑影子。七嘴八舌说不停。“云少爷;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前面的那条水路;深更半夜的;实在不敢走。这满船的货;又是少爷又是小姐的;万一遇上强盗;小的们担当不起。”“这条路就算是白天走;都不敢说保险。”“小的们性命算不了什么;毕竟也是有老有小。请云少爷体谅体谅我们吧。”七嘴八舌搅得季云心乱;叹气说:“我也不是要逼你们;实在是有急事。早知如此;那又何必在这过夜呢;索性在枞阳多好。”岸上的黑影子听出季云的话有了商量余地;众口同声地说江上强盗如何厉害。益生轮船公司不止一次和强盗遭遇过。黑影子中有一位曾在强盗窝里押过三天;说起强盗的所作所为;有声有色;吓得姬小姐心惊肉跳。“季云;何苦那么急呢;耽误就耽误是了;早一天迟一天不是一回事么。”加急电报是瞒着姬小姐的;她觉得季云的着急有些过分。季云恨得直摇头;事到如今;知道再坚持也没用。阿三再次跳上拖船;将跳板放好;等拖船上的三个人各自回舱里取了些东西;扶他们上岸进客店过夜。那是家又脏又小的客店;紧靠着江边;居然灯火通明。阿三将三位带进去。按捺不住一股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