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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岸进客店过夜。那是家又脏又小的客店;紧靠着江边;居然灯火通明。阿三将三位带进去。按捺不住一股得意劲;高声招呼。跑堂的屁颠颠地出来;笑容可掬地便往房间里迎。过道里站着两位花枝招展的女人;眼睛直溜溜看季云和士新;又不服气地上下打量姬小姐。姬小姐叫她们看得有些恼火;狠狠白了一眼;头一昂;率先进了房间。房间里的布置实在简陋;门口放着个木制脸盆架;脸盆架上的黄铜脸盆东凸一块西凹一块。床是一张竹榻;手按上去便叽叽嘎嘎地唱歌。姬小姐一脸的不满意不高兴;猛回头;看见季云和士新站门口往过道上张望;一边望;季云一边冲士新不怀好意地笑。士新有些走神;以致姬小姐走到他面前都没察觉;“有什么好看的?”士新的神依然不曾回来;喃喃地说:“这两个是妓女;这两个是妓女。”季云大笑;说:“轻一点;轻一点;当心给人家听到。”姬小姐冷笑了一下;只当什么也没听见;正色说:“这怎么住;脏死了;我想那竹榻一定有臭虫。”跑堂的发急了;一跺脚:“这位小姐说的;本店的卫生;本店的卫生;”卫生这词在当时还是个新字眼;跑堂的想只要能用上这词;准保吓三位客人一跳;“臭虫是没有的;不信;三位住几天就知道了。小姐的这间;专住女客;一定卫生;一定卫生。”姬小姐执意不肯在客店住。跑堂的耍了半天嘴皮;发急说:“两位先生也是的;若你们做主住下了;小姐还能不乖乖地听你们的话。这世道也是;不过念了几天洋书;男子汉大丈夫的;让个小姐捏在手心上;要方就方;要圆就圆。”眼看着生意做不成;跑堂的索性放下脸来。士新不服气地要吵架;季云拉住说:“算了;也不早了;和他斗什么气。”转身问阿三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客店。阿三哭丧着脸摇头;跑堂的在一旁冷笑做表情;那意思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得意。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翩翩过来;和姬小姐互相敌意地对望;然后赤裸裸地和跑堂的打情骂俏说下流话。那话实在脏得不入耳;好像故意要让听的人难堪;季云听不下去;有些不耐烦地要姬小姐拿主意。
3
那天晚上最后定下来还是回船上住。船上的条件并不比客店差。三个人经过一番折腾;瞌睡也吓跑了;回到船上;又尽情说笑一气。季云心里放不下那封加急电报;照样说;照样笑;等到真正躺下来睡觉;翻来覆去;叹不完的气。士新知道他是在惦记苏菲亚;怕隔壁的姬小姐听见;轻声说:“季云;都说了多少遍;事到如今;你急也没用。”季云说:“我倒不是急;只是觉得老天爷故意要和我作对。苏菲亚一定是什么急事;要不然;也用不着拍什么加急电报。”士新说:“女人的事;难说。”季云听了;笑出声;士新问他干吗笑。季云依然轻声说:“你怎么知道女人的事难说?”士新不做声;季云又说:“你跟女人打过什么交道?”在士新面前;季云一向以情场老手自居;士新知道他和许多女人睡过觉。士新一直怀疑季云和苏菲亚的关系并不像他自称的那么纯洁。这一夜;士新也没睡好;刚合眼;脑子里便出现客店里见过的两位卖笑女子;肆无忌惮地笑着不肯离去。他的确没什么和女人打交道的经历;所积累的经验;不过是知道新派恋爱小说中的一些细节。除了自己的妹妹;姬小姐是他生活中接触最多的青年女子。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也许是因为姬小姐就睡在隔壁的缘故;他情不自禁地拿姬小姐和自己妹妹比较;和苏菲亚比;和客店里两位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比;隐隐约约;他又回到雷鸣一当年被刺的现场;一切都因为模糊反而变得逐渐清晰;姬小姐像一棵被锯断的树;被锯断的树重重砸在他怀里;重重的;不让人喘气;柔软的抽筋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他乘机搂她;他乘机;姬小姐耳朵上软软的金黄色的寒毛一根根都竖在那;竖在那;有节奏地跳动着。士新显然是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带着点羞愧。季云低声把他叫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士新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梦中的情景依然恍惚。季云说:“士新;我当你没睡着呢;你人老动;老动。”季云又说:“我在想;到了芜湖;索性坐汽车回南京怎么样。这样可以快一点。要不然;我一个人先坐汽车走。老这么瞒着珠儿也不是事;我想;干脆告诉她算了。”“告诉她了;还不又要吵;”士新因为是压低了嗓子说的;仿佛一口痰堵在喉咙口;沙沙的;声音有些变;“太平一点算了;别折腾;季云;听我一句;别折腾了。”呵欠接二连三地打;黑暗中季云尽管看不真切;有些过意不去;抱歉说:“你睡吧;睡吧;不早了。”天亮了;士新和季云睡得正香;姬小姐在舱门口叫他们出去看日出。季云赖在被窝里不肯出去;士新禁不住姬小姐一再叫唤;穿了衣服;匆匆用毛巾揉了揉眼角;和姬小姐一起走上甲板。江面上雾大风大;东方已经红成一片;鸭蛋黄一般的旭日露出了半张脸;大半张脸;腾地一跳;圆圆的太阳悬在茫茫的江面上;犹如一幅凝聚的画。姬小姐脸被映红了;人冷得缩紧了脖子。士新问姬小姐是不是有些冷;姬小姐笑而不答;头昂了昂;又继续缩在那。士新说:“我给你取衣服去。”姬小姐不让他去;说日出看一会就行了。到处都有风;士新找不到一处可以避风的场所。姬小姐说:“你别烦神了;走;我们去把季云赶起来;这懒鬼。”太阳越升越高;季云爬起来;最关心的就是船为什么还不开。走上甲板;大声唤阿三过来问话。阿三垂头丧气地回答;说开小火轮的还没回来。季云忍不住又大怒;问开小火轮的哪儿去了。阿三认倒霉地劝季云不要发火;跳上岸;向昨日去过的那家客店走去;不一会;把人带了出来;慢吞吞地往这边走。那开小火轮的依依不舍回头;阿三不住地拉他催他。季云和士新几乎同时想起了客店里那两位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两人又好气又好笑地对望望;会心一笑;摇摇头。船又开了;开出不久;便碰到新的麻烦。一艘武装的大木船横在江中;鸣枪;要他们把船停下来。大家只当是大白天遇到了土匪;一阵恐慌。船驶近了;才知道是碰到了大兵。大兵不由分说;命令船跟他们走;很快便停在江面的一简易码头上。季云和全船人员一同到了司令部;司令部就一位副官;见了季云;敬了个礼;然后庄严宣布;要征用他们的船。“我们;我们这是商船;”季云连忙争辩;“你们不能不讲理。”副官说:“对不起;军令如山倒;兄弟的任务;是将这批军用物资运往南京。”“你们最大的官儿在哪儿;我得见他;”季云心里一阵烦;想发火;克制住了。那副官看见季云有些来头;也不敢得罪他;不软不硬地说:“这儿暂时由我做主;军命在身;兄弟也是迫不得已。”季云忍了一会;待心情平静下来;突然掏出苏菲亚拍给他的加急电报:“你看;我们实在是有急事。”季云的举动使士新和姬小姐大出意外;士新首先想到的是姬小姐肯定生气;姬小姐怔了怔;明白了那电报是怎么回事以后;嘴角边流过一丝苦笑;头一拧;牙齿咬住了嘴唇;作深呼吸。“唉;实在对不起;对不起了;”副官研究了一会电报;“不过;我看问题不大;到了芜湖;我负责安排汽车;送你们去南京。如今兵荒马乱;你们的船;由我们护送;实在是见了土匪也不怕了。”这边在谈话;那边船上的货已被卸下;开始装军用物资。军用物资是大包大包的服装和整匹的布料。事情明摆着没什么商量余地;季云紧皱眉头;姬小姐一脸不高兴;士新和副官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对方;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副官的手下忽然跑进来回话;说船已装得差不多了。副官说:“那好哇;走;去看看。”一行人都往江边去。季云走到姬小姐身边;姬小姐冷笑说:“难怪你这么急;难怪!”季云想解释;姬小姐快步向前走;将季云甩在后面;硬忍着不让眼泪淌下来;忍了一会;故意和士新大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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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芜湖;副官果然说话算话;找了辆汽车;要送季云三人回南京。季云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不禁有些拨开愁云见太阳的欢喜。姬小姐冷笑着看在眼里;突然变卦不肯坐汽车走。季云顿时急得说不出话来;脸上又出现大块的愁云;眼神向士新求援。士新白费气力地劝了一阵姬小姐;姬小姐笑着说:“我又不急着回南京的。跟你说;汽车太颠;这一路;我吃不消。你和季云一起坐车就是了;我有黄小姐陪着;好得很。”黄小姐是随着大兵一起搭船的;说是一位副师长的千金;其实谁都看得出她是那位副官的情人。上了船;黄小姐就住在姬小姐的舱里;两人敌对不多久;很快成了朋友。黄小姐在南京的一家机关里做事。季云说:“珠儿;你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