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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在雷师长向一旁跳开之际;新郎用力一拨姬小姐;对着雷师长的方向再次扣动扳机。这一枪显然打中了;雷师长捂着胸口;就势在地上打滚。又是“啪啪”两枪;卫兵扑向了新郎;新郎和卫兵扭打;挣脱开来;最后一次地向地上躺着不动的雷师长补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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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大乱;院子里大乱;女人的尖叫此起彼伏。南山先生最早见到姬小姐扑在士新怀中不肯起来这一事实。他最先感到的是吃惊;其次是愤怒;然后才想到用眼神去搜寻季云。多少年以后;士新夫妇重新回忆;一切都变得模糊。士新对是不是新郎把姬小姐推到他怀里深表怀疑。姬小姐像一棵被锯断的树重重砸在他怀里;重重的;推都推不掉;她的手抽筋似的紧箍着他的腰。这是士新一生中第一次这样接近女人;近得实实在在;近得能从刺鼻的火药味中辨别出姬小姐脸上的芳香。芳香淡淡的让人陶醉。就像在以后也不失时机一样;士新不仅趁乱狠狠地搂了搂她;而且目光有失体统地停留在姬小姐的耳朵上不肯离开。姬小姐的耳朵上有一层细茸茸的寒毛;软软的;金黄色;软软的金黄色的寒毛痒痒地搔着士新的心。混乱给了士新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一股热流在他身上窜过来窜过去;仿佛在梦中出现过的情形一样;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有节奏地颤抖着。在士新的印象中;新郎自始至终都是坐在那开枪的;他非常从容地射击;以免子弹走火打在别人身上。盛大的婚礼实际上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公开暗杀。姬小姐坚持认为新郎是先站起来;一边拔枪;一边用力把她推向士新。连续多少枪没有击中雷师长的要害;惟一的解释只能是新郎的运气不太好。苏菲亚卷入到这场公开的暗杀中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事实是她还未拔出藏在自己身上那支中看不中用的小手枪;便已经束手就擒。当卫兵从苏菲亚身上搜出那支过于精致的小手枪时;苏菲亚的脸由红而白;又由白转红;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弄得头脑发胀。根据深知内情的人说;新郎刘亚声和师长雷鸣一都是行伍出身;是感情极好的军校同学;毕业后在一支军队里共事;一起参加过讨袁。亚声决心刺杀同生死共患难的鸣一;理由便是他死心塌地投靠北洋。半年前;亚声拖着一条还未伤愈的腿;孤身一人来南京策反。他承认自己在战场上远不是老同学的对手。除了苦口婆心晓以大义;亚声身上只剩下一张由广东政府签发的委任状。军阀混战时期;委任状对于那些手握实权的军事将领都是一纸空文。亚声该说的话都说了;最后只有破釜沉舟这条路。雷师长大难不死;大难不死的雷师长昏迷了好多天;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下命令;据说这道命令是不准杀亚声和苏菲亚。可能是出于雷师长部下的意思;也可能是来自南京最高权力机构的指示;亚声在囚禁一个月后被秘密枪决。枪决的事一直瞒着雷师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雷师长坚信亚声是因为刺杀失手而羞愤自杀的。一旦真相大白;暴跳如雷的雷师长怒不可遏。据说他大骂执行枪决的人是混蛋;并亲自跑到省长公署大闹;然后再大闹司法处。司法处那天混乱得仿佛失了火;一位秘书不过嘀咕了几句;雷师长便执意要枪毙他为亚声抵命。苏菲亚很快就无罪释放。有许多安徽籍名流出来担保;疏通了各路关节;或奔走于权贵之间;或纠缠于省长公署。既然亚声已不能死而复活;释放苏菲亚便成了让雷师长息怒的惟一选择。那是个谁见了带兵的大爷都害怕的年月。只要雷师长肯息事宁人;释放一个好出风头的女流之辈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人们起初想不通的;是雷师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亚声的死直接导致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后果。一是当北伐军打过来时;鸣一亲率全师人马反正;他的部队成了攻打省长公署的急先锋。意想不到的第二个后果;是鸣一决心替代老同学的位置。令人难忘的婚礼过早结束;鸣一决定继续扮演新郎的角色;出色地完成应尽任务。自从苏菲亚被释放;负责监视她的侦缉队尚未撤走;鸣一便迫不及待一次又一次拜访。他自然而然地成了苏菲亚客厅的常客。这客厅一度曾经非常萧条;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以往的热闹。苏菲亚成了比过去更有名的女人。她的名气太大;大得令很多人敬而远之。鸣一在和女人的较量中很有儒将风度;他的决心既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征服苏菲亚的战斗中;他既不像武夫那么粗鲁;也不像书生那样迂腐。他显得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恰到好处地献殷勤;极有心计地闹别扭。他身上的魅力显然超过了别的求婚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占有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苏菲亚的抵抗完全可以称得上卓绝。据说早在一开始;她便向鸣一表示了终身不嫁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应该和鸣一势不两立。作为一名满脑袋无政府主义哲学思想的现代女性;苏菲亚嫁给一位军阀绝对不可思议。虽然刚结婚就做了寡妇;但是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增无减。她的客厅依然是沙龙;依然是大批求婚者斗智斗勇之地。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求婚者死灰复燃;重新披甲上阵;新的求婚者又如雨后春笋;一枝接一枝破土而出。在鸣一征服苏菲亚的日子里;参与这并非公平竞争的男子有好几打。苏菲亚不给任何人机会;正因为不给机会;竞争者都误认为自己仍然还有可能性。季云似乎还不能算在苏菲亚的正式求婚者行列。尽管一度曾经神魂颠倒;但是在苏菲亚和季云的友谊交往中;很可能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当鸣一刚流露向苏菲亚献媚讨好的意思时;季云不仅感到愤怒;而且萌发了很强烈的保护意识。多少年以后;苏菲亚终于守不住最后一道防线;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成了新上任的驻英国公使馆的武官夫人;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当年的季云为了保护她;也曾打算像亚声一样使用手枪。在苏菲亚刚被释放的那几个月中;季云和鸣一经常性地在客厅里碰面;虽然没有过剑拔弩张的争执;可是互相间的敌视却谁也瞒不了。每次回家;仇恨就像火山爆发;季云免不了对士新大骂鸣一;骂他是军阀;是狗;是猪;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是喝人民鲜血的猪。“季云;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呢?”士新每次都全力以赴安慰他;并劝他应该多和姬小姐在一起。事实上;季云常去苏菲亚的客厅;已经引起姬小姐的嫉妒。姬小姐不是那种没教养的人;然而季云的做法实在有些过分。他自己也许丝毫没察觉;即使在三位老搭档出去郊游的日子里;也老是那单调的话题;士新不胜其烦;姬小姐撅起了嘴;季云仍然滔滔不绝大谈苏菲亚。单调的话题不断重复;季云永远兴致勃勃:“真的;苏菲亚就是那样的人;士新;我真的了解她。”当姬小姐将季云的话题拒之门外时;季云强迫士新接受他的观点。士新只好说:“你也未必就真了解她。”“我当然了解。”士新试图换话题;随便说些别的什么;季云紧追不放;连气都不让他喘。士新告饶说:“好了;好了;有完没完;老是苏菲亚!”姬小姐说:“你让他说;让他说;他不说;不说要难过的。”士新再告饶:“干吗让他说。我们是出来玩的。”正是大好春光;不远处一山坡;一片野蔷薇全开了。季云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发怔;士新和姬小姐已站起来;掸着身上的草屑。“看你丢魂失魄的;”姬小姐笑着说;“别人还以为你看中了苏菲亚呢。喂;你走不走?真看上她啦?”季云怔了一怔;笑着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这谁知道。”“好了;别瞎说了;”士新活动了一下腰身;说;“我们开始爬山。”姬小姐满脸是笑:“士新;我们比一比;看谁先上去;怎么样?”“好!”结果是姬小姐最先到达山顶。脸憋得通红;一头的汗。她穿了那件桃红色银灰斑点的绸衫;淡中带艳;一条长裙在风中摇摆;像面正在召唤的旗帜。季云慢吞吞没心思比赛;虽然是第二名到达;人显得非常疲惫。他身上只是一件青布衣衫;既瘦且长;依然不失名士的风雅潇洒;缓缓向姬小姐走去;嘴里脱口而出两句新得的纪游诗。士新拣了条最难走的路;要穿过那一大片的野蔷薇丛;小心翼翼;手上扎了好几根尖刺;掌跟的一层皮也蹭破;疼得暗暗咂嘴;他那身全白的西装;配着黑绸领结;因为热;绷紧在身上很不自在。三个人站在山顶上往下望。远远的有白云正往这边飘;山下风景如画;麦田青翠;菜花金黄;小河曲曲弯弯;像道徐徐升起的轻烟。看得见农家孩子在放牛;那牛悠闲地走着;小得仿佛是甲虫。姬小姐无心听季云吟诗;掏出洁白的绣花绢;为士新包扎手上的伤口;关怀地问他疼不疼。季云不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