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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不幸生长在工业化最为残酷的阶段,看到了人类对自然最为无情的掠夺和摧残,并记录下了这一切。我们今天的人有幸读了劳伦斯的作品并来到后工业化的伊斯特伍德,看到了劳伦斯描述过的那些摧残后的破败风景又大多被恢复了,特别是被矿井毁坏的田园;看到了工业化年代的简朴建筑经过修饰(装了塑钢窗,修了整洁的花园等)展示在工业化前的风景线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时光纵横交错、支离破碎,一切都在劳伦斯的家乡交织定格叠印,像电视的抽帧效果那样扑朔迷离,说百感交集真不过分。
现在的太阳酒吧成为十字路口上交通环岛中的风景了,紫红的砖墙,红砖铺地的小广场,紫杉树黑干红叶,秋风中红叶飘飘恰似缤纷落英。
伯特小时候,这个酒吧前面曾经是一处十分热闹的小市场,远近乡村的农民云集此地摆摊做小买卖,干鲜鱼肉,应有尽有。只有在这里莉蒂娅才显得快活。劳伦斯的自传体小说《儿子与情人》中对此有生动的描述。莉蒂娅在此和小商贩们讨价还价,谈笑风生,因为她感到自己在此有一种解放感:她用不着跟她不愿面对的矿工丈夫和与她格格不入但又身份相同的矿工老婆们打交道,完全是和一些与自己无关但又比自己低下的乡下人打交道,所以她能体验到快乐,那种优越感是不言自明的:
莫雷尔太太喜欢赶集。这小集市在山顶上,通往诺丁汉、达比、伊开斯顿和曼斯菲尔德的四条路在这里相交,集市上设了不少摊点儿。四乡八村的马车全停在这儿。集上挤满了女人,街上挤满了男人,那种人满为患的场景着实吓人。莫雷尔太太常常和卖花边的女人拌嘴,但对水果小贩充满同情,因为他是个傻瓜,而他老婆是个坏女人。她和鱼贩子能说笑到一起,这人是个痞子但十分滑稽。那个卖油布的人让她治得老老实实的不敢造次。对那个杂货商她则冷若冰霜。而对那个卖陶器的,她则是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理他,或者有时实在对小碟子上绘的矢车菊图案迷得不行了才去上前。
这片空地早就盖上了房子,这类露天市场早就消失了。太阳酒吧后面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现代化超市,那种讨价还价的乐趣也早就消失了,你要做的就是看着货架上包装好的商品衡量自己的购买力,捡进推车里,推到收款台前刷卡付账,收拾起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回家。惟一要说的话就是和收款员交换一下钱数,然后互道一下谢谢再见,完全像机器人发音一样。
连瑞典的“宜家”都在小镇外占了一大块地盘,轰轰烈烈地做着买卖。当地报纸上宜家的广告词是“宜家没有英国作风 ——Ikea Stops Being English”,意思是“宜家”不像传统的英国人那么冷漠,而是热情待客。其所在的交叉路口是几路汽车的换车处,站名是用那里的地名阿斯华斯命名的,现在口头上早已被“宜家”替代了。那天我乘27路车从伊开斯顿镇出来,准备在那里换车去伊斯特伍德镇,我用极其标准的发音报出那个站名,问还有几站到阿斯华斯,居然没人知道,最终我只能说我要去伊斯特伍德,在哪儿换车好,人们一致说“在宜家!”因为宜家的英文名字“Ikea”与中文译音相去甚远,所以我只当是一个什么新地名,没想到就是宜家。等车到了宜家那站,乘客们示意我Ikea到了,在这里换车。我下了车,发现迎面巨大的宜家超市,才发现那不就是在北京时整天逛的宜家家具城吗!可最新的导游图上明明写着这个地方叫阿斯华斯!商业的力量就是这么厉害。如果劳伦斯回来,即使走到了阿斯华斯打听阿斯华斯也没人知道阿斯华斯了,那地方已经叫“宜家”了。
第一章 伊斯特伍德德班大楼——屈辱的人生第一课
从王子街出来朝西就上了通往曼斯菲尔德的大路,向北边顺山坡下行,已经能看到开阔的绿色田野和浅谷,一派蓊郁葱茏的景象,远处山坡上牛羊在悠闲地吃草漫步,入秋后树木开始先后转红转黄,斑斓的色彩点缀在绿色山谷中。而以前这里“点缀”的却是一眼眼矿井,井口上空竖立着高大的卷扬机支架,附近有不少矿上的烟囱喷着黑烟,路上蓬头垢面的矿工稀稀落落不断。停止采矿后,这里又恢复了开矿前的碧绿与静谧,那好风水又转了回来。
沿这条主干道走,不远就能看到路东拐角处矗立着一座气势不凡的两层维多利亚式豪宅,这就是著名的德班大楼,是当年巴伯—沃克煤矿公司老板的办公楼,算得上是这附近最壮观的建筑了。但对劳伦斯来说,这座楼是他饱受精神折磨的地方。
星期五是矿上发周薪的日子,一般都是矿工的家属来德班大楼代领。莉蒂娅是不屑于和那些家属们一起排队领工资的,便指派伯特来做这件事,因为他大哥乔治从小就住在诺丁汉的曾外祖父家并在那里找了工作,二哥威廉在伦敦工作,他就成了家中惟一的男孩,承担起男孩的责任。伯特每次替父亲领一次工资都能得到6个便士小钱的犒劳。
但在德班大楼,他的男子汉自尊却频频受到污辱,这污辱来自发工资的出纳。对此,劳伦斯在《儿子与情人》中有详尽的描述。嘲弄他的主要是那里的出纳,生活中确有其人。此人的父亲就一直为公司服务,当了40年出纳。他则一直当出纳到88岁。这老头儿深得老板赏识,居然在死前两年才退休。这人年轻时也是个酒鬼,整天喝得顺嘴角流啤酒。可上年纪后却不知怎么改邪归正了,把酒戒了,从而在老板沃克眼里成了工人们戒酒的楷模。他反过来嘲弄工人们,能损就损一通儿,拿他们穷开心,他特别不放过工人的孩子们,冲他们历数其矿工父亲的劣迹。此人天生的大嗓门儿,叫得满屋子响。这一点最让伯特难堪。父亲本来就让家人脸上无光,再让这老出纳当众奚落,四下里矿工们跟着讥笑起哄,更让小伯特羞臊难当。那种场景令伯特终生难忘:那一脸胡子的老出纳从柜台上探出身子大叫:“喂,小子哎,你爹呢?喝晕了,连工钱都领不了了吧?”随后是满场的哄笑。
每星期五伯特都要遭受这么一次污辱,可那几个钱是家中的救命钱,不得不忍受着羞辱去领。劳伦斯在《儿子与情人》中写道:“保罗手指颤抖着把钱塞进书包里,悄悄溜了出来。每到这时候他就得受那混蛋的气。”
现在的德班大楼已经开辟成“德班大楼传统展览中心”,展出劳伦斯时代伊斯特伍德镇人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劳伦斯家厨房的模型、劳伦斯和杰茜在一起读书的塑像,到矿井下巷道的实景模型、当年小学的课桌椅等,简直就是维多利亚时期矿山小镇生活的百科全书式展览,口号却是“跟着伯特走,经历伊斯特伍德迷人的过去”甚至“和伯特一起上堂课”。听听,这个曾经招人恨的作家劳伦斯,俨然成了伊斯特伍德镇的乖儿子了。
德班大楼一层右边开辟成了一间很有格调的咖啡厅。那天我点了一盘配色拉的带皮烤土豆,一份热汤和黄油面包,价钱是3.5镑。看来当地的升斗小民们是不会随便来这里消费这笔钱的,它相当于从诺丁汉到伊斯特伍德的往返车票钱。来此地消费的都是外国人或专程来考察的外地人。如此大而典雅的咖啡厅,看来生意是不错的。
我自然又被当成了日本人。只好向管理人员解释是中国来的。他们笑笑:这里还没来过中国的。我说肯定有,只不过他们没来你们咖啡厅罢了。知道我为什么来德班大楼吗?他们说:是因为劳伦斯。你们喜欢他的作品吗?有人喜欢,也有人讨厌。但没人讨厌咖啡厅多来客,我笑道。他们点头:当然。
第一章 伊斯特伍德第二个家——“儿子与情人村舍”
我家住在布里契街角的一座房子里。一条山楂树篱掩映的村路一直通到我家门口;另一边是那条溪水,小溪上架着一座牧羊桥,直通草场。溪边上的山楂树篱长高了,像大树一样。
——劳伦斯:《诺丁汉矿乡杂记》
从德班大楼右转,沿绿山街前行,拐上花园街,就到了一排排的住宅区。很多新房子建得美观大方,敞亮气派,颇有点中产阶级氛围。但走到花园街角上,那里的房子一看就是那种红砖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