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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小说《受伤的矿工》里那矿工的家所在的街道就是以这条街为原型的。当初的街上住满了矿工,人们在街上抽烟聊天,大呼小叫着,成群结队去诺丁汉城看著名的诺丁汉乡村队的足球比赛,那种世俗的矿工生活场景写得十分生动。
现在看他们的后院,还是显得杂乱寒伧,好在人们用上了煤气,有了煤卫设备,后院不再有劳伦斯时代恶臭的厕所了。这样大面上看已经很是朴素洁净。这就是改造后的现代英国的工人住宅区了。只不过脏乱的方形广场消失了,那两处荒凉的空地已经比照旧房子的样式盖上了新的红砖宿舍楼,楼与楼之间是垒了花坛铺了花砖和石子的便道,每家的客厅窗户都罩着雪白的窗纱,整个小区安宁洁净。孩子们依旧像劳伦斯儿时那样在街头追打玩耍,见到我这样到处拍照的外国人倒是很热情,还摆出姿势让我拍照。给一个照完,另外几个会喊:给我照一个。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告诉他们从中国来。孩子们便惊呼:很远!我问:知道为什么来吗?他们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知道,是冲劳伦斯来的。还告诉我:顺着蓝线走,能看到很多劳伦斯的地方。我便像个小学老师一样告诉他们:我是中国人,学会了英语,翻译了劳伦斯的书给中国人读;你们长大了来中国学中文,也翻译中国的书给英国人看吧。他们便嘿嘿笑着摇头说:我们不行,太难了。
我在他们脸上辨别着,似乎想看出哪个像劳伦斯小时的模样。这些工人的孩子,一个个都长得白白净净,修长纤巧。他们比劳伦斯儿时幸运多了,家乡不再有煤灰,父亲们不再是“煤黑子”,不再会有饥饿和贫穷困扰他们。他们一出生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宁静朴素的小镇子上,每天有手拿相机东照西照的各种肤色的外国人在街巷中游走,因为他们的镇子在全世界都有名,这种著名缘于劳伦斯对他们曾祖父和高祖父时代生活的描述;因为它著名,所以他们现在依然能生活在100年前的小镇格局与景物中,但享受的是现代人的日子。孩子们,感谢你们苦难的天才伯特祖爷爷吧,他是那么想有自己的孩子,甚至婚后焦急地盼了一段时间,终归是失望了。
但劳伦斯至死心都不甘,他不愿面对自己绝后的残酷现实,冥冥中总在盼望出现转机上帝送子;也不信自己会那么早离世。因此硬是没来得及写遗嘱就匆匆离去了,结果造成了弗里达和劳伦斯的兄弟姐妹在他死后为争其遗产而对簿公堂。如果他有子嗣,就不会有遗产之争了,自然归子女所有。如果他有子孙,现在该传到第五代了。据说天才的后代不是天才就是白痴,可能为了避免这种残酷的选择,上帝干脆让劳伦斯空前绝后。劳伦斯的二哥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大哥乔治的后代早已同劳伦斯家断了联系,是否仍有子嗣在世似乎无人知晓;目前人们知道的只有他姐姐艾米莉的一个女儿和妹妹阿达的一儿一女在世,都八九十岁的人了,其中艾米莉的女儿培姬(Peggy)已经94岁。这三位老人身体都很硬朗,经常来纪念馆看看并积极参加劳伦斯研究会的活动。重要的是,他们手中仍握有一批重要的劳伦斯信件和原稿,据劳伦斯学教授沃森说,如果拿到索斯比拍卖行拍卖是可以卖到50万英镑的。诺丁汉大学正筹集资金,打算以低两倍的价钱收购过来珍藏在校图书馆的劳伦斯专藏中。由此可见劳伦斯的价值如何了。
2000年圣诞节前夕,我到安德伍德小村的礼拜堂参加了杰茜·钱伯斯的侄女安妮·霍华德组织的海格斯农场联谊会的圣诞联欢活动,在那里见到了老培姬。老人家长得很像艾米莉,94岁高龄了,居然还十分健谈,精神矍铄,十分幽默,还亲手做了蛋糊松糕带来供大家品尝。听说我是劳伦斯译者,她乐呵呵地说:“哦,你找着工作了——you've got a job.”一边吃一边说:“你们多吃点,省得我带回去。”因为按照习俗,谁带来的食品,没吃完的还要由谁带回家。到大家合唱圣诞颂歌时,老人家居然放开嗓门快乐地一首接一首地唱个不停呢(不幸的是培姬老人在我们相见四个月后过世了)。
第一章 伊斯特伍德太阳酒吧——恶之杠杆
站在维多利亚街南口,顺诺丁汉大街向西看,能看到十字路口上一座别致的三层楼建筑,那是劳伦斯作品中经常提到的太阳酒吧。这个地方在当年的小镇上应该算是个高档的去处了。太阳酒吧是小镇的纪念性建筑,19世纪30年代在这里发生的历史事件促进了本地的发展,是伊斯特伍德繁荣发达的见证。
18—19世纪之交,巴伯和沃克两家开始在此地开矿,这个行当工资较高,因此吸引了林肯郡等地的农民蜂拥而至来当矿工,小镇开始成型。当时的运输渠道是附近的埃利沃斯运河,通过运河将煤运入特伦特河,发往各地。但到19世纪30年代,南部的莱斯特郡等地建起了铁路,使河运处于劣势,巴伯—沃克公司开始失去一些市场。为了与南部铁路相抗衡,公司于1832年在太阳酒吧开大会,筹募资金修建埃利沃斯谷地铁路。这条铁路便是现在英国中原铁路的开端。真难以想象,这条铁路竟是起源于一家小煤矿公司运输的需求,而不是什么国家投资的重点建设项目。当年筹资不过3万英镑,铁路就建起来了,小镇从此真正发达起来,成为附近山乡的商业中心。
但在劳伦斯眼中,这却是环境败坏的开始,是人性横遭金钱玷污的开始。《虹》的开始就记述了中原铁路刺破美丽宁静乡村后对本地农民心灵的影响。《恋爱中的女人》更是对采矿业所代表的工业化对人性摧残的强烈谴责。现在人们开始从环保的角度解读劳伦斯的作品了,认为这是劳伦斯文学所具有的“预言性”之一。看来劳伦斯注定是后现代研究的热门了,不仅女性主义,种族主义,性别研究等后现代学科重视劳伦斯的文学特性,连环境保护主义者也发现了劳伦斯如此前卫,在资本主义端倪时刻就意识到了后资本主义阶段必然出现的危机。
无论“后”学们对劳伦斯的学术兴趣如何,但在一点上我相信人们是有共识的:劳伦斯的确是将人性的完整与天然环境的纯洁看做一体的。
太阳酒吧,这座典型的红砖青瓦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成了文明摧残人性的标志。
劳伦斯在他生前最后一篇散文《诺丁汉矿乡杂记》中不无痛心地说:
在我眼中,英国的真正悲剧在于其丑陋。乡村是那么可爱,而人造的英国却是那么丑陋不堪……兴旺的维多利亚时代里,有钱阶级和工业推动者们造下的一大孽,就是让工人沦落到丑陋的境地,丑陋,丑陋,卑贱,没有人样。丑陋的环境,丑陋的理想,丑陋的信仰,丑陋的希望,丑陋的爱情,丑陋的服装,丑陋的家具,丑陋的住房和丑陋的劳资关系。
而那篇《还乡》则为故乡描绘了一幅更加晦暗阴郁的图景:乌烟瘴气的田野,死气沉沉的矿工,大声撒野的矿工老婆们。
劳伦斯至今仍是小镇上不少人的敌人。他们敌视他,因为他将小镇的丑陋大鸣大放地出卖给了世界,令小镇名誉扫地。劳伦斯像一块试金石,敏感地测试这小镇的意义,把这小镇作为自己艺术再创造的原料,完成自己形而上理念的所指,从而使小镇的形象具有了普遍的意义。但在现实小镇人眼中,他就是马克·吐温笔下那个“败坏哈德兰堡的人”——败坏伊斯特伍德的人。
一个作家注定是要用自己的良心衡量世界的,而不是看别人眼色。故乡的丑陋是他心头的伤疤,他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将这伤疤亮给世人看,像一块红色的警示牌告诫世人。而庸人在意的是“家丑不可外扬”。
太阳酒吧,是启动小镇经济命脉的杠杆。其动机是强烈的物质占有欲,最初这种欲望肆无忌惮地在这中原山乡肆虐,将这里大好的山水荼毒,戕害了古朴淳良的人心。但正是这种“恶之杠杆”,将小镇推向了工业化的不归途。巴伯和沃克两家不这样做,也会有别人来做。这里的资源注定要使这里惨遭早期工业化的厄运。但这一切,造就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劳伦斯。
劳伦斯不幸生长在工业化最为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