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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社会的各种浪漫想象中,一见钟情既是一种寻求自由的神话,同时也是维持秩序的神话。他们第一次相遇,身份的差距就一目了然。露丝根本没有看见杰克,杰克仰望出现在高高的上一层甲板上的露丝,而他的同伴提醒他上面那女郎高不可攀,不要妄想。这种故事开始时候就出现的社会地位的空间差距,到杰克的临终时刻也没有发生改变:因为那块浮物不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而杰克将生存希望让给露丝,所以他只能攀在浮物的边缘,一如那些他们之间从来如此的关系,然后杰克要和那些浸泡在水中的人们一样,很快就死去。这几乎是一个社会结构中流动情形的描摹:上面的空间更为有限,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功攀升。脆弱的漂浮物隐喻着向上通道的狭窄,它支撑不了期望沉重的爱情。杰克的死在象征意义上比身体和意识的消失更具有分量,这样匆匆结束的一场爱情故事,所留下的巨大空白,全都由露丝的想象来加以填补,她尽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将杰克推向一个永远年轻、英俊、有活力有未来的形象,仿佛她自己的生命也借此获得提升和肯定。即使他实际上是,而且一直都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穷人,注定要去承担牺牲的命运,而且还要以一种心甘情愿的方式。
人物及其双重否定
那个不起眼的仆人,其形象具有这个故事中最复杂的暧昧性。在某些部位发生变化和动摇,使得人们不得不面对在不同社会阶层之间流动的时候,每个人的表现是不一致的。因为他的身份,这个仆人是故事里唯一能够自由穿越不同空间的人,虽然按照他在故事里面表现的倾向,他是更乐意永久驻扎在头等舱的豪华客房里。这个人的意志完全不容置疑,他和一个顽固认同自己所属群体规则的主人在一起,并且表现出比主人更彻底的顽固,以及对不属于头等舱的杰克坚定的恶意。这个仆人行进的方向,要抵达其主人现在所占据的位置希望相当渺茫;然而从他的角度看来,杰克几乎就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因为获得露丝的垂青,至少在象征意义之上身份转换就成为随时可能的事情。在这个临时性的船上空间里,尽管露丝还在杰克面前模拟杰克,想象自己是“可怜的有钱女孩”,但却是坚定不移地留在这个如果没有卡尔的支付她就不再能够拥有的头等舱里。没有安排给露丝动摇或者选择的时间,在立刻发生的沉船事件里她抛弃了卡尔,因为他自私——自私的道德缺陷由卡尔和露丝母亲来分摊,但是最严重的栽赃的罪行,和这个群体没有关系,是仆人来承担,并且不是出于卡尔的授意。
露丝母亲察觉出潜在的危险,要求露丝离开杰克。露丝于是拒绝了偷偷潜入头等舱来找他的杰克。但是,没有任何具有说服力的过渡,下一个场景里,露丝走向在三等舱的甲板上黯然神伤的杰克,做出了选择。恋爱正式开始,杰克将露丝带到他曾经去过的船头,在这个开足马力的庞然大物的最前端,露丝以一种本应成为经典,却在后现代的时刻完成了广告式功用就很快要被更新的姿式,向人们展示出喻示着自由的“我在飞”。但这个感觉对于露丝来说并不像她快乐笑容所表现的那样重要。当他们来到套房里,露丝要求裸体的记录,她所选定的并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还有那一颗举世无双的钻石。要使身体和钻石同在,因为后者的不朽,她的美丽才能够得以延绵——是这颗钻石而不是杰克的画作赋予露丝意义的价值,她放弃一切羁绊也未曾丢弃这颗象征意义和交换价值旗鼓相当的钻石。她甚至要使得这颗被搜寻的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钻石,作为符号所指的所有可能终止在自己手里,当然是在往日爱情和牺牲的掩护下,构成一个充满感伤然而对于露丝并且只是对于露丝来说,尽善尽美的丢弃。这是最后时刻,最能够牵引人们的注意,因为露丝拿出钻石给予了观众关于下落的答案,随即抛入海里,让钻石落入一个谁也不能企及的地点,其实是再次将其置于一个谁都可能想象的境地。
杰克并不能够像露丝和卡尔那样,自始至终,都能够独立地表现自己。他的速写习作引起热爱艺术的露丝的注意,她判断他,或者是想象他,是一个还未得志的来自底层的天才,这些才华所蕴藏的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像毕加索和年代更早的莫奈一样,进入类似泰坦尼克号这样豪华空间,进入代表上流社会雄厚经济资本的保险柜,并在文化资本的意义上构成对垒的张力。他只是露丝在以卡尔为具体对象不断挣扎和反抗过程中一个影子式的人物,从属于露丝。即使露丝始终都以一种惊异的眼光注视着他,杰克身上所有的特征,仍然是为了露丝的表达所指定的特征。“一位热情的、忘我的、迷人的、幽默的、无比英俊的爱人,为你指出一个长远的、丰富的、重要的未来,然后美丽地、诗意般地、悲剧地死去,他给你带来无价的解放。”(理查德·麦特白:《好莱坞电影》,华夏出版社2005年1月版,第9页)杰克形象最主要的诱惑对象正是露丝这样年轻的女性。他几乎凭空而来,意味着露丝可能因为和他的关系建立一种卡尔们永远不能了解和接触的区域,满足更大社会层面上的无意识想象;从社会的底层,这个被上层社会人们认为是有活力的群体中,汲取生气和活力。这种行为被编织得如此美好,以至于贡献牺牲成为杰克最主要的意义,他已经不可能反抗,因为露丝的注视和爱情如此有效地忽略了他们之间根本无法掩饰的阶级差异,杰克只能透过对这个女人的臣服表现与有钱人的和解。露丝选择和杰克在一起并不会对她的身份有所拖累,相反,以占据杰克可能发展的文化资本来打开了转换经济和社会资本的巨大空间。这正是现存社会关系有效再生产的重要动力。
这些她对其做出几乎完美无瑕的反抗姿态的秩序和人群,实际上是她骨子里最认同的内容,这一点同时还可能精确地解释露丝对那枚钻石长达八十四年的持有,绝非为了这多年以后潇洒的投掷(在漫长岁月里这几乎是不能想象的)。当年露丝的断然离开完成了她和母亲之间的决裂,露丝自己和卡尔一样,自身的利益并来被严重损伤。卡尔向保险公司要求了钻石的赔偿,而露丝,当然也像杰克所说那样“活下去,有很多子孙,日后寿终正寝”。这个仍然稳固前行的群体,无论是露丝仅仅转移了地点的逃逸,还是在露丝转述中卡尔因为失败而自尽,经历的都只是这样一些具体的新陈代谢。露丝抛弃卡尔并非出于对这个群体的真实反感。她以一种讨好所有完全无缘卡尔们生活方式的普通观众的姿势,完成了对卡尔们隐秘的维护,化解了矛盾和嫉妒,并且将前者对后者的羡慕转换为认同,悉数收归已有。
注视、反抗和象征认同
显而易见,露丝周围所有的人,都是以一种看待不速之客的眼光来看待杰克。这个住在三等舱里的穷小子,起初出现的时候并不使他们感到紧张。露丝说杰克帮助了她,卡尔本来想要用钱来快速结算这个帮助,但被露丝拒绝。于是他邀请杰克一起晚餐。至少到这个时刻,露丝对于杰克的处境是应当负有责任的,作为卡尔们当中的一员,她不能说不知道在豪华餐厅里杰克可能遭遇到的是什么。伸出援手的只有这样一个新兴的有钱人,一个被露丝们背后嘲讽地称之为“珠宝夫人”的女人。杰克穿上珠宝夫人儿子的衣服,看起来尽善尽美,不止是珠宝夫人赞同说真像她的儿子。杰克的这种潜力被一套服装开发得如此明显,就连露丝也开始感叹他的出色,开始指导他那些餐桌上的细节。但是不能以为露丝真是像她自己所叙述和表现那样深爱杰克,杰克不过是她的某种特殊经历过程中昙花一现的人物,她对他的看法和取舍所应用的正是来自上层社会的一种目光:这样一种已经了解并且厌倦了内部的无聊,隔着永远不会消失的安全坚固的距离,为自己没有获得满足的欲望和想象寻找的一个着落。杰克的主体性完全无关紧要。露丝通过杰克的画将他想象成为一个还没有被识别出来的天才,毫无疑问只有在她对杰克进行想象性定义的过程中,露丝摆脱了那种受着卡尔支配的命运。
露丝的秘密并不仅仅是像她说起的那样关于杰克的爱恋,露丝真正的秘密,是她从未与她出身的群体真正决裂,如她最终发现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