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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一盘卡线似乎并不难,只要了解了步骤和技巧之后,小孩也能完成此项任务。关键在于,成年人一天可以穿八盘卡线以上,而通常小孩一天能穿两盘卡线就不错了。要知道,一条船不可能一天在河里放两盘卡线。通常要同时放好几盘到河里,再陆续收上。我区别于所有小孩的是,我穿卡的数量与成年人无异,一天可以穿六盘。
有一天,我在河道上碰到了有俊。有俊家的情况与我家类似,但他家是母亲要为他添一个妹妹,无法出船。那天我清楚地看到有俊的父亲在船上叹气。他挥着竹篙,沮丧地在河的另一面对我母亲说道,你看!我们家有俊比蝈儿还大一岁,可他一天都穿不完两盘卡。今年这一趟放卡,我们家算是白来了。
母亲隐隐地笑,用沉默这种更高明的宣传方式为我的事迹推波助澜。那个时候,我满心洋溢的充实感,几欲使我叫出声来。但我装作羞涩的样子,学习我的母亲,用沉默迎接外界的赞美。
最高明的母亲是我的母亲,她采用了一种激励式的教导方式,促使我洞悉了劳动的趣味。
在来到加南半个月后,我和母亲第一次小节性盘点这趟出船所得。半月卡鱼卖得的钱数,是四十元八角六分。我们在第二天遇到有俊的父亲,有俊说,他们的钱现在还不足二十块。我和母亲像两个密谋得逞的同僚,在那天不动声色地相视而笑。
油条是韦溪镇的。韦溪镇之大,之繁华,是我所见之最。我从未见过如此人流湍急的镇子。一拱宽阔的水泥桥横在镇子中央,到处都是摊点,连桥与河之间倾斜的陡路的上部都摆有卖菜的小摊。母亲把前日卡到的鱼从舱内舀到网兜里,高高举过肩膀,提醒韦溪人注意她手里活蹦乱跳的鲫鱼。男女镇民蜂拥而上。在那一天,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卖完了昨日的鱼,且鱼的价格史无前例的贵。早早卖完鱼,那么这一天的卡鱼工作就可以提前开工了。
讨厌的是,韦溪桥边的油炸食品铺粘住了我的视线。这就是命啊,如果它们不在桥边,该有多好,偏偏它们就在视线之内。
我从未郑重吃过一根油条,至少我九岁之前的记忆与它无关。现在,油炸食品铺在我的眼前搔首弄姿,热淋淋的油气,充满被炸熟的米粉、面的香味的油气,一路向我狂奔而来。我想坦白的是,在那个早晨,我几乎没有听清韦溪人与母亲讨价还价的声音,我对身边这些对鱼充满占有欲的韦溪人视若不见。我的眼睛里只有那些香喷喷的面食。我把对众多面食的兴趣提纯,最终让兴趣定格在那一条条金黄、饱满、修长、多汁的油条上。我想母亲就算听不到我吸溜唾液的怪声,也该意识到我的失态,她一向那么敏锐。
母亲却装糊涂,在我看来是这样的。韦溪人散去,母亲低下头,专注地提起塑料勺子舀掉舱里原来养鱼的水,后草草看了我一眼,就解下系缆,离开韦溪桥,向清寂的河道开进。
我失望之至,听到肚子里的饿鬼苏醒后的怒吼声。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如此抠门。仿佛我不是一个应该被她用心呵护、关爱的孩子,而是一个为她所用的工具。我为什么要那么卖力地替她穿卡呢?我又不是她的长工。我愤怒了,但我克制着。在那一天,我只穿了两盘卡线。母亲并没有对陡减的穿卡数量提出疑问,这恰好说明她洞悉我的不满。
现在梨出场了。它发生在来到加南的第十九天。梨在加南的另一个镇子边上。这个叫青虚镇的地方盛产肉梨。是下午的光景,我们收完一副卡,把船系到河沿休息。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向我们的船探了一下头,想必他看梨看得无趣,见到一个青年妇人便过来搭讪。那老人佝着背,之字形走下河滩,哼哼唧唧地唤着什么,一忽儿就蹲到了与船垂直的河滩间。我越过他,清醒地看到二十米开外的梨园里硕大的梨。我又开始咽唾沫了。
那老人不说话,只笑,望着对面的青年妇人和她的孩子。忽而他折过身子,回到梨园。稍许过后,他回到了原本蹲着的滩上,先前戴着的草帽被他托在手上。吃梨吗?小孩。他阴阳怪气地用夹着浓重加南口音的普通话问我。
我忘记了警觉,飞快地抬头望着母亲。母亲把眼睛垂下,说,儿!我们走吧。该去下卡了。
老头不依不饶。很甜的梨,你看!这么大。用你的鱼,换我的梨,行不?
母亲闻言停下。怎么换?两斤鱼,换一斤梨。怎样?
母亲身子紧了一下。两斤鱼换一斤梨?一斤鱼换两斤梨还差不多。你不知道一斤鱼的市价比一斤梨的市价高吗?
我知道啊。那么你用钱买我的梨吧。嘿嘿!我知道你们这些河北人,不会舍得花一分钱。我经常遇到你们这些河北来的船。所以嘛,我让你换,是为你着想啊。你想想,万一你的鱼死了,不是比梨便宜了吗?
你才要死。母亲说着拔起缆杆,船扬长而去。
我喉咙里已百舸争流,见状大喊。不要走!梨。母亲说,哪有这么贵的梨。不吃会死?卖梨人在渐至远去的滩上张大嘴形说话。我已经听不到他的讽刺或谩骂。
太气人了,我胸腔起伏不停,强压住对母亲的愤恨,捧住竹盘,恨不得把它扔进水里。
为什么母亲会对儿子合理的要求视而不见?为什么?我觉得,她太自私了。我只是她的长工,她的工具。
可我只好忍,谁叫我是个小孩呢?太阳倨傲地立在头顶,加南的河面上反射出炙热的光。夏季开始盛行,我的心躁动得离谱。我突然觉得我与母亲是隔阂的,她让我觉得陌生。于是加南的河流、庄稼、树,随处可见的陌生人倒变得亲切起来。我在想,如果我从这条船上跳出去,沿着岸爬上去,离开这些地平线之下的河流,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母亲不做声。卡线放进河里,又收上。她罐里的纸钞、硬币越来越多。我望着河面漂动的一团水蕴草,遥想起不能预见的未来。
我变得很沉默。
那么鱼呢?鱼总可以吃吧?我自己作为这次卡鱼生活的一部分,作为鱼的主人之一,总可以吃几条鱼吧?母亲却说,不可以。
有的时候,她把船驶得飞快,使船下不明真相的鲢鱼跳进船舱。它们总那么傻,也只有鲢鱼们才那么傻,鲫鱼们从不,它们孤傲地潜在水面下很深的地方,被茂密的蕴草盖住,让人轻易无法发现,所以鲫鱼的价格是昂贵的,鲢鱼们在加南分文不值,个性决定着身价的贵贱。鲢鱼们那么贱,它们当然是不好吃的。但母亲只舍得让我吃鲢鱼,美味的鲫鱼与我的口舌无关,它们只能由她去卖钱。她只在我想吃鱼的时候让船飞快地驶过水面,从不打算把船慢下来,舀出几尾鲜亮的鲫鱼,满足我的食欲。
我正式向她提出想吃一次鲫鱼,是在来加南二十五天的时候。我说,就吃两条,两条可以吗?你一条,我一条。
母亲说,我不爱吃。那就一条。我只吃一条,行不行?没有回答。
这是耻辱。对一个九岁的小孩来说,如此直白的请求被拒绝,可以使自尊心严重受挫,严重到能使他投河自尽的地步。
我终于发作了,在我与母亲来到加南后的第二十五天。我端起一个竹盘,抖动着里面条理分明的卡线,伸出一只手,将卡线抖乱。在母亲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我已经把竹盘与卡线一并抛向水面。
竹篙准确地抽中我的后背。母亲说,吃麸子也是吃,吃油条也是吃,不吃油条会死吗?吃鲢鱼也是吃,吃鲫鱼也是吃,不吃鲫鱼会死吗?喝水也解渴,吃梨也解渴,不吃梨会死吗?
我说,我就要吃油条,就要吃鲫鱼,就要吃梨。我吃麸子快吃死了,吃鲢鱼都吃吐了,喝水喝得肚子咕咕叫。我就要吃油条鲫鱼梨。
母亲说,吃了拿什么去盖瓦房。你不知道每到年底我们经常一分钱都没有了吗?到那时候连麸子都没钱买,你现在吃?现在吃死,以后饿死。
我气急败坏。也许待我成年后会意识到母亲在用她的狠心警告我生活的不易,帮我树立一种俭朴的生活习性,但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我只知道恨。我辩不过她,但手长在我身上,我想叫它动它就动,想叫他歇它就歇。我至少有能力罢工。
现在,加南的河上是一个消极应付卡鱼生活的小孩了。他不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