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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在异乡卡鱼的样子,他们看起来很沉默,动作缓慢,金色夕阳从他们肩膀上淋下,野鸭惊叫着飞过树丛。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点是,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会想很多事。那么别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心里想事呢?如果大家都一样时刻在心里想事情,那么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少人在同时想着心事,而这些“想”是别人无法看到的,那么这世上该有多少人们无法看到的事。这种推理让我讶异,使我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席卷。我瞪大眼睛望着父母。他们看不到我的恐慌,歇息去了。
父亲坐在床沿上,母亲站在一边。他们将出船几十天的所得抱出来,花花绿绿的纸钞、硬币一骨碌倾落在床上。他们不说话,专注地数着钱。对他们来说,这趟出船所得的数量决定着这一年的生活质量。他们要用这些钱去黑市里买米面和油盐酱醋。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把大部分的钱攒下来,一年攒一笔,留待日后盖一栋厨房和卧室分开的大瓦房。他们考虑的全部是实际的东西,不像我。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我在等待能亲历各种河流的那一天。
父亲在春季农忙的时候摔折了腿。母亲背过身子,尽量不让邻人看到她脸上的焦虑。她望着父亲的伤腿说,这不完了?眼看着夏天就到了。看你这腿,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卡鱼怎么办?过了夏天,水凉了,人成天在河里蹿,不冻死才怪,想卡都难了。难道今年不去卡鱼了吗?那怎么行?
这是一九六五年的夏天,我九岁了。我站在母亲身后,尽可能地去感受她的忧虑。自然而然地,我哭了起来。母亲回过头,茫然看了我一眼。直到那一刻,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与河流接近的机会已近在咫尺。我拿起扫帚,让自己看起来早熟和懂事。我用力扫着地,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父亲和母亲,希望他们因我的勤快忘掉愁苦。母亲突然转过身,直直向我走来。阳光穿过堂屋的大门映照着她,她背光的脸甚为深沉。你父腿坏了,让他在家歇着。儿!你
大了!跟我一起走吧。母亲看着我手上的扫帚,不容置疑地说,走!我们娘俩去卡鱼。
对我来说,童年时代最奇异的一次旅行就这样开始了。起因很简单:父亲被突如其来的腿疾锁住了脚,母亲临时任命我为她的卡鱼助手。但我除了玩心,什么都没有准备。我丝毫意识不到,此行我重任在肩。
母亲高高卷起袖子,两手交替收举竹篙。船像一只笃定的健鹅,昂首从河面一掠而过。竹篙带起水,随母亲挥舞的手四溅,一些跳上母亲的臂肘,流湿她的身体。夏日刚至,阳光此起彼伏,映衬母亲脸上肃穆的表情。我坐在船篷里,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外面。河流曲里拐弯,忽细忽粗。水流时急时陡,近岸水里的菖蒲,岸两边的庄稼、树、村庄倾巢出动,纷纷涌现,我失去意识般大声吞咽口水。对我来说,行船的过程太壮丽,太神奇了。
船行两天后,风大了起来,天空亦变得混沌。我闻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它们浑厚、茁壮,又不乏狡黠。我本能地感到了某种惊恐。却有一种让我欲罢不能的吸引力,将我屈曲的腿扯直,我从船篷里钻出来。我听到来自心脏的快速跳动声。母亲说,回去,大河到了。我站到母亲旁边的中舱,问,大河?船一个摇晃,我险些失足掉进水里。母亲勃然吼道,回篷里躺着去,大河到了。
我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了。在先前那几年,当我只能做一个对卡鱼生活一腔梦想的孩子时,芳补人一再跟我说及大河。正是这条大河,吞没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在我从前的想象中,大河是一头吞食人体的巨兽。为什么村里人明知它如此邪恶,却偏要向它投怀送抱呢?这就是命。村里人的宿命在于:大河以北的河流太过瘦弱,资源贫乏,而大河以南,富庶得连河水都营养充沛,在那里的河流里,鱼虾密集的程度超过河北十数倍,要在两个余月的有限时间里突击获取一年的生活费,除了大河之南,别无选择。
母亲说,儿!现在过大河了,你去篷里睡觉去吧。别惊着了。我问,过大河要多久?
母亲说,你别管,睡你的觉就是了。
我不。母亲一竹篙甩将过来,待要抽到我时,迅猛地收住篙身。她厉声喊道,叫你睡你就睡。我耍起倔来,梗着脖子在她身边立着。母亲收起竹篙,捉住我的两腋,几步将我提进船篷。哗啦一起巨响,船篷被拉下,阳光被阻隔在视野之外。世界突然缩小成船篷里的逼仄天地。我只得躺下,将耳朵抵在舱底。
在先前向大河行进的两天里,水流是清脆的,像清晨锐细的鸟语,在天空划着优美的弧度,轻逸地游进我的耳膜,而现在,水流声变成粗壮、雄浑,不凝神辨不清它的声调。我的耳道里是绵绵不绝的嗡隆之声,却有一些无法言明的异声,像来自史前的足音,叫人捉摸不透。我带着团团兴奋、一丝惊恐,昏昏然地,慢慢睡去了。
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舱底的水流声又恢复了早先的温婉、空灵、清幽。船篷不知何时被拉上了,母亲疲惫地坐在舱尾歇息。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待适应了光线后,我看到一派与我的家乡迥异的南国风光。河水碧绿,上面漂着些金鱼藻、水蕴草、水鳖,河道两边是东一堆西一堆的野茭白、水蕨、菖蒲、水葱,岸边遍布果园、树林,时常可见骑着自行车的年轻男孩女孩回着头在土路上穿过。仍然是夏季初醒之时,阳光却格外刺目。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加南。母亲说,儿!我们要在这里两个月。
加南,喔!加南,这就是母亲和父亲往年每个夏季都要来游弋一番的异乡。现在,它是我的天地了。我深呼吸,觉得加南的气味很好,它如此陌生,却分明有种我期盼已久的亲切。
我对母亲的不满是在来加南十天后开始的。竟不是因为母亲苛刻地要求我迅速学会作为她卡鱼助手的相应技术,而是因了一些食物,起先是一根油条,接着是一草帽的梨,致使我终于怒形于色的是几条未能下锅的鲫鱼。
事实上对于劳动,起始我并无抗拒之心,尽管母亲的要求是那
么的过分。我甚至是极其合作的。在我看来,是母亲给我提供了一个展示我过人天赋的机会。要知道,卡鱼的一系列技术,是属于成年人的,而当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这方面表现出与成年人同等水准的能力时,别人的惊叹可以想见。母亲的苛刻正好使我可以不断享受到别人的惊叹,所以我从未对母亲的苛刻提出异议,至少在加南的起始半个月是这样的。
那些对我发出惊叹声的人,是同时来加南卡鱼的同村人。每个夏天,村里人分头出发,互不干涉,但目的地都是加南。加南河道再多,也无法阻止穿行在其间的同村人之间的碰面。偶尔,我和母亲会碰见一条村里的船。母亲和那船上的村人随便闲聊几句,错身相向过去了。那些有限的闲聊中,最集中的主题,现在是村人对我的惊叹。
他们是这么说的,有芝,你家蝈儿太聪明了吧?有芝,他哪是个小孩,这是个大人。导致他们赞美的直接原因,是我的穿卡技术。在加南,我与母亲很快有了明确的分工,我主管穿卡,母亲负责放卡和收卡。每一次,当一条船与我们错身而过时,我一定端坐在中舱,娴熟地穿着卡线。一个娴熟的小孩,由不得人不赞叹。
现在我终于弄懂那个困扰我数年的秘密了,穿卡的秘密。那根系有无数卡具的总线那么长,每天周而复始地使用它,投进水里,再收上,如何能做到从不缠结?要学会这个本事当然是有难度的。但再难的事都有步骤和技巧。只要熟习了穿卡的步骤和技巧,这秘密便不再是秘密。。txt小。说天堂
第6章 河之唇(2)
穿卡的步骤是这样的:准备一只竹盘(圆形、平底,直径一尺),另一只同样的竹盘里当然放着昨日使用过的那一副卡线。人坐在两个竹盘之间,右手提起这副卡线的头,匀速拉动卡线,将它拉至空竹盘上。总线上每隔两米,就是一段系有卡具的线段。遇到线段时,停下,左手捏住卡,将之捏成u状,右手拾一粒芦套,将u稳固,再从碗里取一只硬条的细面饵塞进其间。将穿好卡饵的这段线拉进空竹盘。如此纷纷将线拉进空竹盘,直到空盘成满盘,满盘变空,一盘新理好的卡线顺利完工。当然,极重要的一点是,向空盘摆线是讲规范的,摆成什么形状,决定着后面下卡的顺利程度,稍微摆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