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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灾难叙事,可以强化民族体验与国家认同。文学作品通过灾难叙事往往会给予读者“民族危亡”的历史想象,这种“民族危亡”的审美想象,经由美学意象的催化,可以激发人们的忧患意识和民族凝聚力,从而深化读者对民族共同体的情感体验和审美认同。
惟其如此,我们就有理由期待成都作家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更伟大的关于灾难乃至其他题材的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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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河之唇(1)
王棵
请亮出拇指和食指,捏住世上最美味的薯条。感觉到诱惑了吗?来自薯条的诱惑,我先不说惊慌。你的嘴,饥饿的嘴,开始成为诱惑的俘虏吧,张开,对!张开,向藏在拇指与食指间的薯条凑近。咬住那美味没有?嗯!现在,听我的口令,我数到三,你的手指就放开薯条,食指和中指用力张开:指节抵住齿龈,猛地向上下扩张。哈!看看你那张被撑住的嘴,被两根指头控制的嘴,这就是饥饿的宿命,美食背后便是阴谋。再假设两根指头突然变成了一根柔韧的钢钎,正中系上了绳索。有人开始向空中拉动绳索啦。你看看你,就这样被吊起来了吧?越升越高,与天空融为一体。
鱼就是这样被人降服的。卡,那个叫做卡的东西,就是那根藏有阴谋的钢钎。
父亲春天的时候跳上船,扬起竹篙,沿着河道西行而去。据说他去了三十里外一个叫包齐的地方。包齐盛产柔韧的芦竹,它们稍后将与卡密切合作,成为捕捉鱼的武器构件。在包齐的河边,父亲把镰刀取出来,割下春天第一茬的细芦。几天后他回来了,船舱里载着一捆精心挑选的芦秸。母亲匆匆从屋里奔出来,将它们抱到院
场上,对着阳光一根根晾开。夏天还没有来,一切都能有条不紊。在细韧的芦竹被阳光晒干之前,父亲要去制作那些精美的卡了。
制作卡要用上等的毛竹。一段毛竹只能削出十几根卡,没有办法,削制的过程总伴有太多的失败。通常要先把毛竹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毛竹的内胆韧度不够,不适合制成卡,最外的表衣过脆,也要弃之不用,能用的只能是中层。父亲去林埠买来毛竹,就着美孚灯,在静夜里削卡。右手握着削刀,左手捏着竹材,指法娴熟,力度适中。一根根卡出笼了。它们缝衣针般粗细,一公分长短,两头尖尖,状若牙签,却有牙签无法具备的韧劲和力度。
卡削好了,芦秸也晒干了。父亲和母亲双双坐在堂屋前。母亲剥去那些包着芦秸的芦衣,将洁净的芦秸交给父亲。父亲举着剪刀,眼睛紧盯芦秸,将它们剪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套。在某些闲下来的夜晚,他试着摸出一粒芦套,一手将卡捏成u状,另一手的芦套对准卡,将它套牢,使卡成为一个稳固的u。父亲和母亲望着那u,相视而笑。
余下的事情,就是烤制鱼饵了。鱼饵的原料由麸皮和精面和成。烘烤成片,晒干,再切成小小的长条。把细小的饵经由芦套塞进卡肚,那就是一只完整的卡具了。在卡的屁尖上系一段线,再把无数段系好卡具的线系到一根长得不能再长的线上,将它们投进河里,鱼的末日就降临啦。
我不甚明了的是,那根系有无数卡具的总线那么长,每天周而复始地使用它,投进水里,再收上,如何能做到从不缠结呢?母亲诡秘一笑,说,这就是本事了。又凝住眉头,大声说,早晚有一天,你都要学会这个本事。
我并不畏惧这个本事。如果这是一门生存必修课的话,我甚至对它满心期待。河流像一道缀满密码的符,从我家的门前穿过,一往无前。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我最想弄清的一些问题。学会那个本事就可以顺着河道一路前行,觅得那些问题的答案,那又何乐不为呢?
母亲却沉默了。春天将尽,农忙已过,卡鱼的时机已经到了。
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一步一回头,向门前的河边走去。天色微明,他们轻移的影子悄无声息。父亲说,走吧。母亲说,哎。他们上了船,一个坐进船篷,一个握着竹篙立在尾舱,竹篙起处,水波荡漾。就这样,父亲和母亲撑着小船从家门前的小河起程,途经许多大河小河,去很远的地方去卡鱼了。他们离家的那个早晨总悄无声息,待我醒来,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大哭。这时往往一个老迈的女人会及时走进我家。那老妪年近七旬,面目狰狞,有一个极其怪异的名字:芳补人。这就是每年夏季卡鱼期到来后我的生活:父母亲撑着我家那条褐色的木船去很远的地方卡鱼,一去就是两月有余。他们把我托付给隔壁的老寡妇芳补人。对于这样一种生活,我本能地排斥。
我终于弄清了父母每年出船的规律。后来的一个夏天,我夜夜提高警惕,亦睡非睡。出船的那个早晨终于来了,父母亲在晨曦中摸索着走出门。突然,我尖叫着从他们身后奔过来。一步跃过他们,率先跳上小船。我说,带我一起去。母亲愕然望着我,又望望父亲。父亲说,小孩子家,去了碍事。母亲说,儿!你回吧,我们很快回来。我大叫。不。父亲乘我不备,一把捞起我,将我拎到岸上。竹篙抵住河床,船飞速离去。留下一个孩子站在自家的河堤上孤独地啜泣。
为了尽到一个寄养人的责任,芳补人在收养我的第一天会和蔼地抚慰我。内容却是恐吓式的。她会给我讲一大堆与河流有关的事故。她说你知道狮子吗?我摇头。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她将两手中间三个指头屈起,余下那两指却异常地跷起。她就这样将两手支到耳朵根子上,同时张大嘴,喉腔里轰然起声。我大骇。她放下手,闭上嘴,开始抹眼泪。有一对父子,夜里在船上睡觉,来了一艘货轮,一下子就把渔船撞沉。他们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河水吃掉了。
她说的这对父子,是她的丈夫和儿子。这件事母亲曾对我说过。我装作不知道她在说谁。芳补人继续道,有个女人,肚子饿了,去蛮子的地里刨了一个红薯。还没来得及把红薯擦干净塞到嘴
里,蛮子就跑出来了。几个蛮子又是锄头又是扁担的,一晃眼的工夫,就把女人打死了。
她说的蛮子,是指村里这些去外地卡鱼的人必将遇到的异乡人。那个被砍杀的女人亦是我们村里的,我母亲也曾说起过她和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件事。芳补人所说的,都是村里广泛流传的一些卡鱼人的重要典故。
芳补人又开始大肆渲染更多的恐怖之事。她谈到夜间的河流,说它们看起来像一口棺材,蛇随时会爬进船舱,水獭力大无穷,趁大人熟睡时将婴儿拖入河底,在耳朵、口腔里塞满淤泥,致其瞬间窒息而死。有时候,河妖化成女形,伸出红彤彤的舌头吮吸精壮男人的阴部,男人们魂飞魄散,行尸走肉般跳下河,涉水向前,直至水流没顶。
她说得每每令我毛骨悚然。她本意所在,是想告诉我河流是可怕的,所以我应庆幸没有与父母一同前往,快乐地与她共度父母不在身边的这段时日。她忽略了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对一个孩子来说,好奇心大于一切。她说的愈加恐怖,我愈加好奇,向往亲身涉足各种河流的愿望愈加强烈。我战栗着,望着黑色夜空,奔出芳补人的屋子。
河流是有声音的。它的确是有声音的。还有气息。听!它在呼气。再听,它说话了。当然可以说,那是水里的鱼,长在河边的树的根须,迎着水流摆动的水葱,在堤上筑巢的螃蟹,一阵掠过河面的风,是它们在组成河流的律动。但在一个孩子看来,首先因为河流,才使得河流身边的事物勇于发出各种响声,没有了河流,一切也许都不会存在,所以河流是最具神秘力量的。它让人神往,叫人捉摸不透。
一些晴朗的日子,我喜欢找一处堤岸较高的河边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这使我成为芳补人嘴里一个喜欢玩失踪的孩子。在我父母卡鱼归来的第一天,她立刻向他们愤愤不平地控诉我这个怪毛病。她说你们家这个混账孩子,动不动就不见了。你说说看,要是他真跑掉了,我怎么向你们交代?你们可得把他看好了。
父母亲迷惑地望着我,照例要指责我一顿。我不说话,思绪飞向坐在高高的堤岸上的那些晴日。我记得在那些时候,我看到了从来不曾见到过的山,它们层层叠叠,千峰万壑。我还看到了父亲及村人在异乡卡鱼的样子,他们看起来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