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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95-1999-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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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为目前“文化中国”的精神资源如此薄弱而价值领域如此稀少,同近百年来儒家传统在中华大地时运乖蹇有很密切的关系。我并不坚持唯有光大儒学才能丰富“文化中国”的精神资源(我前面已提到“文化中国”据理应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才能开辟“文化中国”的价值领域。但我深信重新确认儒家传统为凝聚中华民族灵魂的珍贵资源是学术、知识和文化界的当务之急。
     
    (本文为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杜维明《现代精神与儒家传统》一书后记,标题为本刊所拟。《现代精神与儒家传统》收入作者一九八八年在台北所作讲演的纪录,即将由台北联经出版公司出版。)
    ①希尔斯已于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三日过世。在《纽约时报》的报导中,他被称誉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之一。爱森斯达是希伯来大学和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合聘的教授。史鲁克特是哈伯玛斯的“亲密战友”,曾主持韦伯研究计划十多年,目前在海德堡及柏克莱两校任教。柏格是波士顿大学讲座教授,曾任职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有“社会学先生”的美称。

杜维明
何谓“人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


    “人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dichterisch  Wohnet  der  Mens…ch  aut  dieser  Erde”),荷尔德林这句诗因海德格尔的阐发而在学术界广为流传。怎样理解这句话?海德格尔在他的《文集》中有集中的论述;我过去把“人诗意地存在”与“人思想地存在”对应起来讲,说“诗意地存在着”为“现实地存在着”的意思,在理解上有些帮助,但总觉得还不够透彻,今试再加研讨,看看能否弄得更加清楚些。
    “人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说得是何等浪漫,何等美好!可是世上又有如此多的辛酸苦难,残酷斗争,何尝有多少“诗意”?所以,我思考的重点先不集中在“大地”上,也不着重分析“居住”——这是海德格尔那篇文章的侧重点,他自有他的独到之处;我的重点放在“诗意”上。我觉得,在哲学家读起来,荷尔德林这句诗中的“诗意地”并不带有很多浪漫的情调,却有很重的形而上学的意味。“诗意地”涉及到对哲学的一个整体性的理解,即“诗意”在哲学里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
    我最近在做亚里士多德的研究,注意到他的知识三分法虽然为大家所熟知,但他本人以及研究他的一些古典学者往往只满足于指出这个事实,进一步的探讨却嫌不够。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1025,b)中说,知识(智慧)分“实践的”(практιк,practical),“理论的”(θεωρηтιк,theoretical)和“制作的”(πoιηтιк,productive),可是他的研究重点似乎集中在“理论的”;在“实践的”方面,他有“道德、伦理规范学”,在“制作的”方面,他有讲悲剧、喜剧的“诗学”,而在这两方面他的工作侧重在经验科学性方面,较少地在他的“形而上学”(第一哲学)的层次。
    哲学后来的发展,似乎把亚里士多德这个三分法忘掉了,常说的是“实践的”和“理论的”二分法。“πoιηтιк”这个度,被遗忘了,或者至少被忽视了。
    πoιηтιк来源于动词πoιω,意思是制作、去做……,古典学者们将πoιηтιк英译成productive,以示区别于狭义的、指一种文学品类的“诗”(poem)、“诗(意)的”(poetical),自有其道理,但显得过于机械,缺乏活力,缺乏“诗意”。
    πoιηтιк被遗忘,被忽略,被冷淡,说明人们对这个“度”的研究和理解不够深入。哲学作为一门学问,长期执着于理论的,概念和“逻辑”是“哲学”的“家”。
    哲学可以“居住”在“概念”、“理论”里,但活生生的人必定要“居住”在“大地”上;人不能仅仅“哲学地”居住在“大地”上,也不能仅仅“物质”地存留在“大地”上。“大地”养育着“人”,但“大地”也养育着犬、马、牛、羊,“大地”养育着“万物”;不过只有人才“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诗意”、“居住”、“大地”对人说来,缺一不可,“诗意”是“劳作”,“居住”为“栖息”,“大地”是人“劳作”和“栖息”的“处所”,“大地”是人“作”、“息”之“所”,是人“安身立命”的地方。“劳绩”使人“立命”,“栖息”使人“安身”,二者皆离不开“大地”。
    海德格尔对诗句中的“居住”(Wohnet)有很详细的阐发,但人的“居住”本身也是一种“劳作”——“建筑”。
    动物也“劳作”,“营造”自己的栖息地;但动物的“劳作”是“自然”的一个部分,“鸟入林”、“鸡上窝”只是变换自然的另一种存在方式。林中鸟,安睡在自己营造的巢里,仍是“自然”的一个部分。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则有另一番意义。
    人“营造”“居室”,不仅仅在“营造”自然,同时也在“营造”自己。人回到“居处”——“家”,就是回到了自己。日出而作,人似乎与“自然”打交道——改造自然;日落而归,人似乎“归”于自己。这确是一种“异化”,人在“劳作”中似乎不是自己,而在“栖息”时反倒似乎是自己,鸟儿无论动、静,都是自然,因而它没有自己。
    可见,海德格尔重视阐述“居处”的意义,确有他的见地。我这里想进一步说明的是:
    “居处”把人与自然“分隔”了开来,“居处”使人自由。这倒不是说,人回到家里可以放纵地为所欲为,而是说,“居处”培养了人的一种特殊的态度:自由地对待自然的态度。
    “居处”把人与自然“分隔”开来,不是“隔绝”开来,不是把人“封闭”开来,而是使人与自然拉开了距离,使人与自然有了“间(隔)”,而不是“浑然一体”。“居处”中的人与自然仍然息息相关,但这种关系既不是“实用(践)的”,也不是“理论的”(概念的),而是“自由的”。
    “居处”有“顶”,有“墙”,为避风雨,为防日晒,为遮冬雪;但“居处”有“窗”,近观门前桃柳,陌上桑榆,远眺隐隐青山和天际的白云,时常见到的或是落日之晚霞。自然不仅仅是我的物质生活的一个部分——我向自然要吃、要喝,为此而辛勤劳动;我也不仅仅是自然的一个部分——我不受风雪之扰,挑灯夜读,和弦而歌……的确,我与自然“同在”!你是“在”,我也是“在”;我是“在”,你也是“在”。我和自然都“自在”。“自在”即“自由”,“自由自在”。
    “居处”“保护”了人,也“保护”了自然;人“暂时地”不再向自然“索取”什么,让自然“自在”,这岂不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让——存在”(Sein…lassen),而“让——存在”,正是“自由”。人对自然取“自由”的态度,人“让”自然“自由”。“自由”即“自在”。
    人“让”自然“自在”,自然就向人显示出另一种“意义”。门前桃树,院中梨花,原为“果实”对人有意义——可以食用,而且有美味;但“食用”乃在“消灭”它,我们至今还常说“要把这桌上的菜消灭掉”,至少是“改变”它,改变其存在形态——总之使它不“自在”。如今“让”其“自在”,不采撷它,不吃它,甚至不碰它,它对我则是另一番景象。这种景象,正是那“诗的境界”。
    “诗的境界”是“自由的境界”,是“自在的境界。”
    然而,这样说,是不是“自由”、“自在”的境界是“不劳作”的境界?的确,像“诗”这样的文学,似乎应是与有闲阶级的兴起大有关系的,有了这个阶级,“诗”才作为一种高雅文学成熟、发展起来。希腊人也是这样说的,叫作“悠闲出智慧”。
    然而,Пοιω原是“劳作”、“制作”的意思,这也是希腊人的意思。于是,我们又回到前面说的亚里士多德的“三分法”。
    “制作的”不是“理论的”,而且也不是“实用(践)的”,是三个度,不是两个度。“理论”讲“概念”、“逻辑”的必然性,“实用(践)”讲物质欲求的必然性——顺便说起,“必然性”这个词在西文(英文necessary,德文notw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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