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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元化先生在选择交给《财经》发表的文章时,是深思熟虑的。这些文章涉及的主题,多针对中国社会的深层问题,旨在阐发中国自由主义者必须考虑的各种问题。
五、自由:偏激的与健全的
作为这篇冗长的“简论”的结语,我们将元化先生交给《财经》发表的这组文章的问题意识概括为“基于健全的心智的自由”。
在康德系统地阐释“自由”涵义之前,每一个人都喜欢自由,却不喜欢反省他所喜欢的自由究竟应仅仅符合私己意愿还是应符合更普遍的意愿。其实,能够落实并持续落实的,康德指出,应是那些符合普遍意愿的自由。每一个人都应独立运用自己的判断力,按照可以促进或实现全体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体的等度自由的方向去行动,他应如每一个人都会如此的方式去行动。
所谓“偏激的”自由,归根结底不是自由。只不过由于每一语词在演化过程中形成的若干特定意义的歧义性,它被许多人理解为是“自由”。这里,偏激是相对于健全而言的,健全是就康德阐释的普遍自由的意义而言的,也是就亚当·斯密阐释的“合宜性”而言的。
假如全体公民承认并承诺维护公民A的自由权利X,假如全体公民承认并承诺维护公民B的自由权利Y,那么,假如A行使X将损害B行使Y,普遍自由的立场便促使A和B同时反省关于X和Y的各种可能后果的道德合法性。由公民自发参与的这一反省和修正权利体系的过程,奈特称为“社会过程”,布坎南(J。Buchanan)称为“公共选择”,对森(A。Sen)而言则是具有“后果评价”的“实践理性”。
自由主义之所以具有复杂性,关键在于斯密所论的行为“合宜性”是情境依赖的而不是与情境无关的。当一个人的头脑是健全的时候,并且当他头脑里已经形成的对感受加以分类的拓扑结构是足够精细的时候,他不会感觉不到他的行为对他人的伤害所引起的情感与他自己的情感之间的差异,因此,他不会感觉不到合宜的行为与他的行为之间的哪怕十分精细的差异。当这些差异消失时,他的行为具有斯密所论的合宜性,他的关于这一行为的自由具有我们在这里试图界定的“健全的自由”的性质。否则,就是偏激的自由。
盘旋的思想——知识、秩序、自由(二) 与王元化先生的最后交谈
我去医院探望元化先生,在他去世前一天。那时他已不能交谈,侧身躺着,手伸出来,示意我坐在他床边。他处于清醒与昏沉频繁交替的状态。握着他的手,我注意到检测仪显示的各项数据之间有一些联系。心跳频率超过每分钟一百次时,他会醒来,看着我。心跳频率低于每分钟九十次时,他会沉睡几分钟。这似乎表明,他醒来是因为心跳速度太快以致无法入睡。以这样的方式“休息”,当然很累。有一次醒来,他很清醒地问我:“最后,会很痛苦吗?”我回答说:“不一定,因人而异,因病而异。”他点头,表示明白。
先生是2008年5月9日去世的,似乎没有很多痛苦。我记得我用笔和纸与先生交谈,是2008年3月28日上午。那一次,先生可以坐在轮椅里,他喜欢开窗,有细雨伴着风吹进来。我们去探望先生,通常是在早晨八时至九时之间。因为蓝云曾告诉我和妻子,先生在那一段时间会处于较好的状态。我在纸上写:“舒展请我转告您两件事情。其一,您写给吴江的那封信,谈卢梭的,他重读了,有新的感受;其二,杭州那棵常看您散步的大树,他去看过,它很好。”先生微笑,他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我在纸上写:“《文汇报》售完,我在读您和毓生先生的对话,第一部分。我还读您的《鲁迅小集》,现在的年轻学者,许多受他的杂文风格影响,‘新左派’。您1981年及2006年谈到鲁迅研究的设想。”先生表示理解我的思路,并询问海外学者的诸种思路。我又写:“历史感,必须体验,海外的学者难以有‘体’验。顾准和您都承受过苦难。十力:悟。”先生回答:“顾准是承受了大苦难的。”我在另一张纸上写:“韦伯曾患精神分裂症七年,他那时认识到任何一段历史及问题都可无限复杂。病愈后,有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故您的思想,很重要!远非学界可了解。”这一次,那张纸,先生读了两遍。我指的是他谈逻辑不能涵盖历史丰富性的那几篇文章,涉及黑格尔《小逻辑》及他的“总念”说。我继续写:“我一直认为韦伯的‘IdealType’理想型,其实是黑格尔的‘总念’——逻辑与历史的统一体的逻辑表述。”先生读完立即问我是否找到了贺麟翻译的《小逻辑》第一版,我说尚未找到。半小时后,先生见到蓝云,请她继续找那本书,并寄给我保存。此事的缘由是这样的,大约一年前,我和先生在庆余别墅他的居所,谈到《小逻辑》的不同版本。我告诉先生,贺麟译本,我喜欢第一版——以其“总念”翻译思路,我不喜欢其后的版本——因受列宁哲学笔记之影响太大。可惜,我遍寻第一版而不能得到。先生说我应去他在上海图书馆的办公室里找到他保存的《小逻辑》,那是商务1955年的第一版。
继续我们的纸和笔的交谈。先生问我最近思考的问题。我写:“西方‘法治’在中国传统内,需要寻求文化表达。我希望将来研究此问题。‘民主’和‘自由’,是可以有不同文化表达的。”
大约二十天后,我和妻子再度去上海探望先生。仍以纸和笔交谈,我写:“可是我仍担心您的思想会如顾准的一样,被吹捧多于被深切理解。”先生点头说这也正是他想到的并且最担心的。我继续写:“19世纪的人文精神的外在特征——宽容、自然。20世纪的革命遗产——偏激、扭曲。21世纪若有自己的什么,也是现在极难确定的。”先生拿着我写的字纸,仔细读,然后表示同意。
稍后,护士来为先生做输液的准备工作。先生回床上躺着,指示我坐在床边椅子上。良久,时间接近中午,我和妻子向先生道别。先生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让我握住。手是凉的,他说:“等我出院了就去杭州看你们。”我说:“一定,我们过几天还来看您。”不等我说完眼泪就涌了出来,迫我不能回头,走出病房。
盘旋的思想——知识、秩序、自由(二) 春运期间火车票价格不应上调
这是一个老话题,经济学家,如果照搬教科书,直接就会告诉你:供给总量固定不变,需求曲线向右移动,所以,价格应当上调。
按照我的观察,“教科书经济分析”(接近于“套套逻辑”)有正确的部分,就是“供给总量不变”这一假设。春运期间虽有班次的增加,但相对于成倍增长的需求而言,不妨仍假设供给总量“不变”。这一分析的不正确或不准确的部分,至少有下列诸项:(1)没有考察“派生需求”的行为,(2)没有区分需求行为在春运期间与春运之外期间的重要差异,并且由于这一差异,(3)我们应采取虽然过时但此处仍适用的福利经济学视角,来评价春节期间火车票的官方价格上调的效果。最后,(4)忽略了春运期间客运服务的各种替代服务对不同群体的客运服务需求的替代效应的差异。
这里所谓“派生需求”,就是通常所称的“黄牛”,他们的行为特征有二:其一,购买的火车票数量远比普通需求者更多,因此他们的人数虽占比重很小,却可构成需求量的相当大的部分。其二,他们购买车票是为了以较高价格卖出车票,因此,他们的需求——马歇尔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