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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溪十二里-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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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希望妻子能走得越远越好,顺利产下孩子。

    只希望娘俩今后有所依靠,莫再回头寻他。

    两个愿望都只兑现了一半。申氏在靳家生下一个儿子,抱病而终。当靳前抱着孩子上山打听他的消息,领人前来后山的僧侣眼神冷厉而恶毒,叫他一阵寒颤。所幸靳家在聿京颇有几分名气,接的也是夫人小姐们的首饰活儿,识得一些门路,禅觉寺的僧人虽然明知那娃娃便是他的亲生骨肉,也不敢前去叨扰靳家,何况靳前秉性仗义,招惹不起。

    只要他抵死不肯相认便可以了。如果一辈子的绝情可以换取孩子一辈子的平安,他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可以将一个人的锐气消磨干净。

    当初那个愤慨之下持刀威逼僧侣的庄稼汉子已经成了唯唯诺诺,战战兢兢低头做人的念善。那时他心灰意冷,真的剃了发,出了家,念起佛经来,那个他连拥抱都不敢的孩子给了他诵经的理由。在寺院后山度日如年的岁月里,他唯一欣慰的便是记挂着那孩子在他人檐下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佛经能化开无解,给人一个答案。

    而他却一直惦记着两句话,佛经一直没有教会他如何回答。

    头一句,是那个刚刚得知亲生父亲身份的少年神色凄然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不是我爹”。第二句,是在他用无数次缄默来回应第一个问句后,少年艰涩的短短数字,“你为何要不辞而别”。

    他给不了答案。

    少年没有追问下去。少年开始时不时上衍嘉山来给他捎来各种不同的东西,陪他喝一盏酒,看一场雪。酿了笋齑的时候,少年都会淡淡地问他要上一碗。他甚至暗自庆幸过不必再听到那两个问题。

    但是他错了。

    不再问,并不等于不再恨。

    ***

    长明灯上的火苗“呲”地翻了个滚,紧接着毫无徵兆地炸开。一朵惨白的灯花谢了。

    “你可以恨爹……可以恨……!”灯花完全熄灭的时候,念善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双膝跪地,两只手哆嗦着从儿子的腕子上滑脱,那一刻他甚至绝望地等着那个人把双手抽走。但是那双手居然一动不动。光是这样,已足以叫他泣不成声。

    不仅是手,对面的人连整个身子都纹丝不动。

    “爹,”上面落下来一个声音,微微沙哑,“您说的是真的吗?”

    老和尚吃力地哆嗦起来,没有开口,喉中哽咽太重,他生怕自己一旦说话便会咳个不住,透不上气。惟有噙着泪,死命点头。

    一只手搀上老人的肩头。声音越来越低,这一回,明显克制不住颤抖:“……爹,您没有抛弃我。是不是。”

    念善悲极而笑,终于哭出声来,仰天摇头。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辛酸,二十年的日思夜想,二十年的形同陌路,一朝溃堤。

    “我不想抛弃你,”一面大笑,一面大哭,满面泪水纵横,“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们——”

    “念善!你袭僧劫粮,自食其果,还敢口口声声为自己狡辩!”几个知道事情底细的僧侣们见他将真相都抖了出来,恶由胆生,破口大骂。念善为人懦弱,心里唯一惦念的便是这个儿子。蔡申玉做的是典铺生意,正是佛寺眼中钉、肉中刺,若以他的安危作挟,便能拿定念善一辈子当个闷哑巴,不想他却受不住蔡申玉那两句重话,竟道出一切。

    此话尚未落地,僧人们却皆是寒噤了一下,一个个僵止不动。

    蔡申玉的一对眼睛乌漆漆的,不能见底,像腊月里冻住的两口井眼。罕有地阴冷。他扫了一遍被他神态吓住的僧侣,忽地微笑起来。

    “爹,既是这是真的,我定然有仇必报。”话虽是说给念善听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众僧。

    “‘财神鱼’……你!”僧侣们忍不住心惊肉跳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群持刀大汉。

    “怎么,你们居然不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笑得粲然,却没有半点温度,寒丝丝的直叫人一阵哆嗦,“我还以为,你我既是同道中人,你们都该对这些了如指掌才对。”

    僧侣们先是一愣,而后猛地反应过来蔡申玉在讥诮他们同为小人,不由大为羞恼。

    “爹,”他微微低下眼,目光回到念善身上。老人的身体因为长年劳累,过早显出衰老的线条,他心中苦涩,只有一点点用掌心抚平上面的沧桑,轻轻搂着,把他扶好,“爹,您可知道我怎么会做上质库这行生意?”

    念善情绪仍未平复,心头茫然,默默摇头。

    他笑了笑:“……很多年前,我知道了您是我生父之后,常来这禅觉寺探望您,每次上山,都会在山路上见到不少等着佛寺贷粮贷钱的穷苦人家。许多人迫于生计,不得不用自己珍重的东西拿去换钱,可最后却因为利钱太高,无力偿还,终生负债,甚至家破人亡。有时候,一贯钱,一条命,谁说不可能呢。”

    “我那时还年少,若不赶着回家,便常常会留在石阶上陪那些人聊天,听了许多老百姓的苦衷,才晓得质贷这桩生意往往都是挂着‘救济贫民’的幌子,背地里做着欺诈牟利的勾当。”

    “也许这也算是我的缘罢。有人和酒有缘,有人和佛有缘,有人和文墨有缘,而我偏偏在这儿找到了跟质库这一行的缘分。也是打那时候起,我立誓要开一家不一样的典铺,做一个不一样的当家。尽我所能,真真正正替人解一回燃眉之急,不枉质库‘救急’之名。”

    “可惜当年,”究竟说到了哽咽的份上,一滴泪滚了下去,“我们家遇不上这样一个人。”

    念善何曾料到他心里藏着这样一番话,当初屡次劝说蔡申玉离开典铺,另寻门道,如今听了这一席肺腑之言方才恍然大悟,更是记起二十多年来的日日夜夜饮泪而眠,不由百感交集,万分懊悔。

    “可惜你的生意怕是再也做不下去了——”

    居高临下传来一人阴恻恻的冷笑。一分怒,三分狠,六分的丧心病狂。

    蔡申玉赫然一怔。此时,一团乌七抹黑的人影蒙头罩来,仿佛昏黑中倏地伸出一种巨兽的舌头,骤然将满屋火光卷入喉中,咽下眼前所有光源!极近的地方,突然发出短促的一声响。他意识到那不是油灯结花的炸裂声。因为声音不脆,却尖锐非常。

    ——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把风劈开。

    眨眼之间,他只觉双目昏瞎,背后一道劲力猛压过来,犹如背负千钧,整副身子陡然撞上石板!

    一瞬间,只听到某种东西绽裂的声音,湿淋淋,像是有丝绸质感的布料被利器剖开。几点液珠子顿时溅在脸上。

    人的惊呼声很快将那只有一瞬间的声音淹没了。

    他双耳轰鸣,四肢皆痹,只隐隐约约听见念善凄然大喊,更远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找不到,惟有无数的灯火扑腾响动,极其细微,听不真切。

    脸上的液珠往下淌,很腥。是血。居然还烫着,连腥味都是温温的,异样的新鲜。

    有人要他的命。他此时渐渐有了几分清醒,挣扎了一下。

    可为什么……背上完全没有痛意?

    他突然震了一下。可身上沉甸甸的重量阻止了他的动作,仍是结实地压着。他听到自己的心窝响得像要炸开。

    一下子睁开眼,几滴鲜红的血恰好从他眼前掉下去。他脑中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接,肩头上却有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他。长生殿一片死寂。他的脸几乎贴着石板,沿地望去,对住了一双僧鞋,而那两只鞋则在不住地颠簸后退,摇摇欲坠。很快,一柄血淋淋的弯刀“锵”地落在僧鞋跟前。

    耳根后吹过来一丝微弱的气息。像是如释重负。但很快,那种气息消失了。

    “哥……”他想不出别的人来。那个字在喉头急遽地冲撞,第一声弱,第二声急,第三声已是方寸全无,“哥!哥——”

    没有人回答他。

    那只扼住他肩头的手开始松懈,重量从他身上慢慢滑了下去,最后硬生生摔在地上。这一刻,长生殿内数以千计的檀觚明灯亮如白昼。火光蒸腾直上,四四方方的殿堂像投入了一片刺目的澄金当中,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寒光。他这时才看到那张脸。脸朝天仰着,只见到被光火照得惨白的侧影,头顶数十盏油灯灼灼跳跃,将那眉间的一把锁头刻得分外清楚,金白的火苗在一对漆黑的眼里张狂乱窜,也分毫不能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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