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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的消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确证自我的地位和尊严。他的行为虽然带了几分迂腐与愚昧,但却让人感到“小人物”实现自我价值的艰难与悲悯。与此同时,小说通过“现此时先生”的不幸丧命,严厉讽刺了现代资讯的价值和诚信度,对于现代社会中新闻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从而暴露了现代“文明”的某种荒谬。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大众传媒已经形成了晚期资本主义时代的文化逻辑,虽然仍旧是不择手段地获取商业利益,不过却变换了手法。特别是90年代以来,这个“现代新文明之神”——大众传媒,更是迅速控制了人们的头脑,小说中的“现此时先生”就恰恰是一个被“报纸说”控制了头脑的老人——崇拜大众传媒。因此从根本上说,“现此时先生”是被荒谬的传播媒介害死的。小说由此表达了文化批判的深刻主题。具体来说,这个被大众传媒牺牲掉的“现此时先生”形象所代表的意义,恰如杨泽所指出的那样:“现代新文明之神,轻易的把旧社群所膜拜的命运之神打倒了,比后者冷漠千百倍的新文明之神,残酷的轻忽小人物的困境和死亡,事实上也就是轻忽任何一个人的困境和死亡。”参阅了由林明德主持、陈正樑记录的“来自故乡的歌手——黄春明小说座谈会”的会议记录,这段话是“杨泽”所说的,见1978年9月《幼狮文艺》48期,第140页。也正因为如此,“现此时先生”的悲剧,其实承载的是同他一样的每一个“小人物”的命运。
《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第四章 悲悯的人道关怀——黄春明小说创作的第四阶段
第二节 《放生》
1986年发表的小说《放生》,是一篇涉及“环境保护”和“政治选举”题材的小说。它的背景是80年代经济起飞之后,正在向后工业时代过渡的台湾农村。小说通过主人公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的处境,表现了乡土社会浓厚的人情味,以及在新时代中他们面对环境变迁如何适应的问题。
小说一开始就描写了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妇到了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承受了极大的身心压力,原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生活着。然而他们的独子文通因为抗议“工厂放毒水”造成的环境污染,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同警察与县政府的人起了冲突而打伤了人,被控以“重伤害和妨碍公务等数样罪,被判刑入狱”,至今坐牢已经好几年了。小说由此暴露出台湾农村面临的严重问题——环境污染。台湾自六七十年代开始社会转型至今天,工业文明的魔爪愈来愈深入地伸向台湾农村的每一个角落。小说中用了很多笔墨描绘了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生活的家园——大坑罟的变迁。自工业区建成之后十几年来,由于官商沆瀣一气,工厂肆无忌惮地排放废气、废水、废烟,以及废料等,大坑罟的环境遭受了极为严重的污染,村人的生活受到工业文明的严重威胁,呈现出一个犹如废墟般的家园。小说通过许多形象鲜明的片断无声地控诉了环境污染的严重危害:
金足婆先走近被单,伸手抓一抓垂下来的边角,觉得被单都干了,衣服更不成问题。只是晾竿上的衣物,因为今天风势西向,都蒙了一层工厂喷出来的烟尘。这些烟尘落地的情形,倒是很有秩序;粗粒的落在就近的田里,细粉状的就飘落到金足他们家附近的地方。对这些烟害,十多年来连帝君庙里的红关公都变成黑张飞了,大坑罟的人更拿它们没办法。
本来大坑罟两百多户的居民,靠着出海口一带的鱼苗场,捞鱼苗为生。他们在冬至前捞乌鱼苗,三月初到九月之间捞虱目鱼苗,九月底到春节捞鳗鱼苗。一年大概有十二万元左右的收入,再加上一点农产品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但是,从上游有了工厂排放废水之后,鱼苗被毒死了,少数没被毒死的鱼苗,中毒之后失去健康,要是鱼苗市场知道来路,大坑罟的货也就冷门,收购鱼苗的批发商之所以肯买他们的货,第一,可以杀价。第二,把便宜货混在其他地区的鱼苗卖出去,可以获得暴利。很显然,大坑罟越来越难讨生活了。一年的平均收入五万元不到,农作物的贴补,也因为上游水泥厂的采土,破坏了水土保持,早几年就被波蜜拉台风带来的洪水,冲失了大部分耕地。到目前两百多户的住家,只剩下十多公顷的土地,其生产对低收入的他们而言,他说换累不换饱。另外除了没有什么鱼苗可捞之外,遇到工厂每四天或五天不等地放出恶臭的黑水时,只要身上有一丁点伤口,一碰了这种废水,当时扎痛不说,日后的溃烂更为困扰。几年来,大坑罟的女孩子嫁出去的大有人在,男孩子把外地的女孩子娶进来的,相对的就少了很多。在这种情形下,离开大坑罟的人就有一百多户人。他们都搬到其他乡镇,无法改行的,都挤到新竹南寮的渔村,还是以捞鱼苗为生。可是,一时有那么多人涌到南寮,造成鱼苗业在当地个人的收入,马上就被分掉一半。南寮人极力排斥大坑罟人,乃至发生械斗的事。
小说中的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面对被严重污染了天空、土地和水源的家园,虽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破坏的现象继续发生,小说通过尾仔与金足这对夫妻的对话,表达出了对今昔环境差异的不满:
“我才在想,从有了这些工厂之后,大坑罟就看不到泥鳅、田螺、三斑、水龟仔、蛤仔,可以说水里的活物都没了。你怎么会想到去捉泥鳅?”
“怎么知道。只是想随便去捉捉看,哪知道全都死光光,连一条泥鳅影子都没有!”阿尾放下手里提的东西,蹲在鸡笼前看田车仔。“有没吃?”
…………
“我们小时候,泥鳅就等于土地,谁要?抓多少都拿去喂鸭子。……”
“以前以前,以前还用说!以前我的祖奶奶不死的话现在也还活着哪,以前。”这样的话语令金足以为又说错什么惹他生气。停了一下,他又说:“以前我们这里哪有工厂?哪有工厂放毒水?以前……”
由此可以看出,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是多么怀念昔日有泥鳅可捉的河川,多么怀念没有被工厂毒水污染的土地啊!可是,无权无势的他们却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小声地抗议着,而社会环境的变迁,依然随着时代无情地冲击着他们的生活。
那么,造成这种可怕情景的根本原因又是什么呢?到底是谁之罪,谁之责呢?小说通过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妇的回忆做了一番解说。当年大坑罟的村人在选举期间为支持欢迎工业区设立的国民党杨姓乡长候选人,所有的村人都陷入了疯狂的选举热潮中;可是等到工业区设立后,大坑罟的村民却发现那个已经当选的候选人在选举时所许诺的好处根本就没有兑现,村人丝毫享受不到丁点利益,反倒是工厂造成的环境污染让他们的生计大受影响。小说中这样写道:
姓杨的当选为乡长了。因为党的支持,很快地把乡公所公共造产的土地,几乎是半送地将它送给商人。工厂设立了。那开始让村人看来象征着他们步入现代化的烟囱,夜以继日地喷出浓浓黑烟,覆盖五六公里方圆。几年以后,农民才发现农作的嫩芽和幼苗的枯萎,和烟尘有绝对的关系。同时发现身边的溪流,和饮用的井水都有一股难闻的怪味。村里的年轻人没几个到工厂上班不打紧,污染的问题时间一拖,问题越来越严重。过去不曾有过的,说不上病名的皮肤病在村子蔓延,有几个壮年不该死的时候死了。
然而,就在大坑罟村民正遭受着严重环境污染损害的同时,真正受惠的只有那位连任两届的杨姓乡长,他卸任后就转任工厂的高级主管了。“同时,全村子的人也才明白过来,过去他们是被利用了,被金光党欺骗了。知道整个事情都是事先谋好的骗局。”善良的大坑罟的村民气坏了,曾发誓从此不再闻问选举的事了。“可是,听说一个无党无派的候选人,他没有其他政见口号,他惟一当选乡长的愿望,即是要把设立在溪边的工厂请走,请不走就把它拆掉。听到这样的声音,长久以来受害最深,又无处申诉的大坑罟人,真的就那么样地再度疯起来,自己的镇长不选,跑过河去帮别人的乡长拉票。”尾仔的儿子文通也积极投身其中,为这个候选人助选。然而,等到这位无党无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