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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的儿子文通入狱以后,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妻时常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之中,终于盼来了文通即将出狱的消息。在这个过程中,小说生动表现了传统夫妻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深情。尾仔与金足这一对老夫妻,顶嘴了一辈子,却也恩爱了一世。虽然“平时憨厚的阿尾,只会跟金足赌闲气。等他闲气一赌起来,就像桩一样,钉在那里连根也长了。谁都拿他没办法,两个人一时僵持在那里,一个为面子,一个为的是不知怎么才好。”但是他们之间仍是互相关心的:
“你没怎样吧?头晕?想吐?”
“你这、这、这才疯哪!”阿尾烦不过的说:“你这样,我没怎样也会被你逼得有怎么样。疯了!”
“还不是关心你,为你好。”
“快走,快走。”这下阿尾精神来了:“肚子饿了。你还要烧饭哪。”
金足从话中似乎觉得被需要而感到愉快。她轻松地说:“你这笼中鸟,放你出去你也活不了。”
虽然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之间的这段对话很平常,口气甚至还带点对对方不满的情绪,然而他们之间那种深厚的相互依赖、相互扶持、相互需要的情感,却是用吵骂、顶嘴的相反方式来体现的。金足婆的话:“还不是关心你,为你好。”真可谓用情之深尽现其真心。他们共同面对爱子入狱受难,一起等待儿子的归来,他们既聊往事、选举、工厂污染,以及官商勾结等等;也谈现在和未来,关于儿子文通,关于喂养“田车仔”等事。这是传统农业社会中夫妻感情另一种风貌的呈现。而这种深厚感情对于生活在情感淡薄的现代都市里的人们来说,是多么令人羡慕啊!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一个既温暖实在,又富有人情味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的每一个老人都是有情有义的,让人们似乎感觉到那个在社会转型时期被工业文明摧毁的温馨而美好的乡土社会,又一次在黄春明笔下复活了起来。这无形中也让人们产生了重新从城市走回乡土的期待。
与此同时,小说详细表现了文通出狱前他的父母为迎接他回来的那种期待、兴奋、急迫又焦虑的心情。尾仔与金足这对夫妻由于“曾经折损过三个小孩”,因此分外疼惜文通这个独子。小说细致展示了尾仔和金足深沉的爱子情怀:他们忙着为文通清洗衣物、整理家里的环境卫生。尾仔甚至还捕获了一只罕见的“田车仔”想讨儿子的欢心,因为文通尚未进小学的时候,曾经飞失了一只和他玩了一个多月的“田车仔”,吵闹着要正忙着给难产的母猪接生的父亲去替他抓回来,却被正忙得焦头烂额的尾仔一把拉开,不慎将文通的胳膊拉脱臼了。虽然后来尾仔捉了好几种鸟回来给儿子玩,却始终没有使文通高兴起来。事隔多年,父子俩早都忘记此事了,但在文通即将出狱之时,因看到“田车仔”,使尾仔回忆起了这段往事,尾仔为此耿耿于怀。他心中一直转着补偿儿子的念头,因此当尾仔意外见到一只久违的“田车仔”时,兴奋之情不言而喻。他不顾自己的老迈之躯,冒着雷雨在水田之中奋勇捉到了一只中毒的“田车仔”,回家后为它疗伤,并精心喂养照顾它,使“田车仔”重新恢复了生机。小说以尾仔捉“田车仔”来表达深厚的父爱。随着文通回家的时刻愈来愈近,尾仔和金足这对夫妻的心情也愈来愈紧张。作者将他们的焦虑心情刻画得活灵活现:
但是想到文通这孩子,金足伤心地诉说着:“这孩子,他说出狱那一天,不准我们去接他。不准?这哪里是他对我们俩老说的话。不准?”原来她想阿尾会怎么说,看他沉默不语,又怕阿尾误会她的意思,她补充着说:“其实我才不管他怎么对我说什么。叫人伤心的是,为什么他不想我们去接他回家?为什么?”
“这家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都是你宠坏的。你看别人,人家是多么盼望家人去探监。只有这孩子跟人不一样。见了他不安慰我们几句不打紧,还怪我们常去看他。……”金足说得心酸喉塞而停下来。
“难怪你要难过。连他这种话你也相信。”阿尾说:“他说这种话,你该知道他心里面有多矛盾啊!他看我们两个老人家,每次老远跑去看他,你想孩子忍心吗?我认为文通比别人更会想。”
“孩子是我生我养大的,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就是那么傻,我啊,我只是……”说到心酸处,语调也悲了,“我只是希望听到他说一两句好听的话罢了。做母亲的就是这样,这样傻!”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看出身为父亲的尾仔还能较为理性地理解、体谅儿子的心意,但是当母亲的金足,虽然心里也明白儿子的用意,在感情上却有点不能接受,她心酸哽咽地说出的那句话“孩子是我生我养大的,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希望听到他说一两句好听的话罢了。做母亲的就是这样,这样傻!”的确,普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牵挂着孩子,无私地爱着孩子的。然而,就在他们的儿子文通回家的前夕,尾仔夫妇却很意外地从邻居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政府将要把大坑罟设立成鸟类保护区了,从此以后什么鸟都不能捉了,而且工厂也不允许再污染环境了。可是这个“好”消息却在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心里激起了波澜,他们顿时因文通所受的冤枉而感到不是滋味,因为文通就是为了抗议工厂排放“毒水”才被捕入狱的,而且已经坐了好几年牢,这岂不是白白被牺牲了?尾仔在落寞之余,把细心呵护的“田车仔”给放生了。小说细致地记录了工业化完成之后的台湾农村的困境,形象刻画了农村自然环境受工业文明和政治强权合力荼毒的惨痛景象;同时指出用设立“自然保护区”的人为方式强行干预自然,未必是一件好事,大坑罟虽然被列为了鸟类保护区,工厂固然不能再污染环境了,但是也造成了任何鸟类偷吃农作物都不能捕捉的新困境,因此尾仔气愤地质疑道:“麻雀也不能?”小说通过“小人物”的牺牲提示我们的是:“即我们愿意改变,我们经得起改变,可是我们一定不要忘记我们为改变所付出的代价。”
很显然,黄春明这一时期创作的以乡土为题材的小说,并不是对于六七十年代乡土小说创作的简单回归,而是带有新的开掘意义。这恰如季季所言:“黄春明早期描写的乡村生活,以80年代的眼光去看,几乎是找不到了。这使得他的那些作品,越来越珍贵。许多没有经历50年代至60年代乡村生活的人,只有到他的作品里寻找先人生活的形貌和挣扎。”季季:《放生评介》,见《七十六年短篇小说选》,(台北)尔雅出版社1997年7月初版,第201—203页。小说在结尾刻意设计了尾仔在儿子文通进家门之前放走了那只“田车仔”,隐喻了“田车仔”和文通其实已经合而为一了。关在笼子里的“田车仔”的“放生”,正象征着坐牢期满的文通之“重生”。经过最后这个“放生”的高潮设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