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初版第5刷,第150、223、227、229、230页。
写下以上文字的吴浊流,如果真是具有“台湾意识”的话,那也是“中国的台湾意识”。
认为吴浊流的民族认同是一个伪命题,换言之,认为在吴浊流的身上并未发生“中国意识”向“台湾意识”的转换,并非否定文化认同包括民族认同实际上存在的变化的可能性。埃里克森认为,在一个人不同的生命周期中,身份认同会发生一定的变化。因为身份认同首先是个体自婴儿期起不断发生的心理事件。由于心理的不成熟,导致了个体自婴儿期至青年期阶段的认同的多变特征。但到了青年时期,个体面临着关键的转折点和决定性的时刻,即对于自己性别上的、种族上的、职业上的和类型上的选择,被迫作出断然决定。只有作出了这样的断然决定和选择,确立了坚定的认同之后,个体才能结束他的青年期,真正走向成熟。埃里克森还指出,认同是心理事件,又不仅仅是心理事件。个体所处的阶级、民族、文化等社会身份序列和意识形态语境都对其认同的塑形起着重要的制约作用。因此青年期的认同更多地“有赖于年轻个人从那些与他有密切关系的社会集体的集体同一感的支持,这些社会集体是:他的阶级、他的民族、他的文化”。而在这些“社会集体的集体同一感的支持”下形成的“坚实的内在同一性”即认同,往往具有相当的稳定性。转见何言宏:《中国书写——当代知识分子写作与现代性问题》,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5月初版,第75—78页。埃里克森的认同理论表明,在一个人的一生中,认同既是变化的,又是可能相当稳定的——尤其是对于成年人而言。因此,要证明吴浊流的民族认同是否发生了改变,不是进行理论的想象,而是须从实际来考察。
我们已经表明,吴浊流的民族认同并不是一个需要刻意证明的命题。因为吴浊流的一生已经明明白白地给出了答案。因此,我们要做的,只是将吴浊流的生平和作品简单地作一个回顾和总结。其实本书的各章已经如此做了。这里只是再作几点提示:
首先,我们应该承认,吴浊流的民族认同不是“生而知之”,也不是在青少年时期就获得了解决。吴浊流成为坚定的中国民族主义者经历了一个漫长和曲折的过程。吴浊流出生时,台湾已经成为日本殖民地,台湾人已被迫成为日本国籍。虽然从祖父那里他受到了一些民族意识启蒙,但也接受了安于眼前现实、“不可轻举妄动”的训诫。《亚细亚的孤儿》中的胡太明少年时认为读四书五经、钻研汉学是一种“灭亡的命运”,而香皂、公学校、日语等等与日本沾边的事物才是“文明”、“新奇”和“新时代”的标志。这未尝不是吴浊流青少年时期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在日本已经成为“国家”,日语已经成为“国语”的现实中,作为一个台湾人尤其是知识分子,要求得个人的事业和人生的发展,已几无选择的余地。台湾学者王幼华在分析日治时期台湾诗社的许多诗人都写过“应时诗”即“皇民诗”这一现象时说:“做为日本国民的一员,中日战争爆发,台湾民众响应国策,‘一气打灭西方英美帝国主义’,协助日本打败蒋介石领导的腐败的中国,拥护满洲国及汪精卫政权,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当时最正确的政治思想。诗人中此类作品不少,很忠实的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政策风潮。”对吴浊流应栗社征诗所写的《祝皇军南京入城》,王幼华如此批评:“(吴浊流)做为一位亟想摆脱贫困,想出人头地的乡下知识分子,他这种表现是可以理解的。彼时他是日本的臣民,时局极为紧迫,他的表态所显示的是一种忠忱,一种对国家的支持吧。”王幼华:《冰心丽藻入梦来——日治时期苗栗县的诗社》,(台湾)苗栗县文化局2001年7月初版,第99、155页。此番评语堪为求实之论。正如吴浊流自己在论及《亚细亚的孤儿》中的胡太明形象时所说的,在日本殖民统治下,“胡太明不能清理中产阶级个性的矛盾,一生都在苦恼中苦闷不已。这大概可以代表日人统治下台湾知识阶级的八成。”事实上,后来成为坚决的反日本殖民统治的斗士中,先前写过“皇民诗”的,并不仅吴浊流一人而已。如被誉为“台湾新文学之父”的赖和,在《狱中日记》中有这样的诗句:“忽闻街上有游行,说是军人要出征。好把共荣圈建设,安全保护我东瀛。”李南衡主编:《赖和先生全集(日据下台湾新文学:明集1),(台湾)明潭出版社1977年版;转引自王幼华:《冰心丽藻入梦来——日治时期苗栗县的诗社》,同①,第227页。不过,关于赖和这首诗是地道的“皇民诗”,还是对日本殖民当局的敷衍或反讽,有不同的看法。这种情形说明了日据时代台湾人的认同问题的复杂,同时也是殖民统治给殖民地人民和知识分子造成严重的精神扭曲和伤害的一种表现。吴浊流等日据时代台湾作家的认同历程,正如法侬所指出的殖民地知识分子的文化创造要经过三个发展阶段,从第一阶段的“无区别吸收占领者的文化”,到第二阶段的“决定记住自己是什么”,再到第三阶段的“摇醒人民”、“成为人民的唤醒者”,创作“战斗的文学、革命的文学、民族的文学”。“曾经试图在人民中沉没并且和人民一起沉没的本土作家”(法侬语)吴浊流,不仅以《亚细亚的孤儿》等作品为自我觉醒的暮鼓,而且更以之作为唤起台湾人民的晨钟。
其次,一些将《无花果》视为“台湾意识”的表达文本的论者,还存在着一个阅读的盲区,即没有发现《无花果》与《黎明前的台湾》精神上的一脉相通。我们在前面已经通过分析指出,《黎明前的台湾》是《亚细亚的孤儿》重建文化身份与民族认同这一主题的延续。《黎明前的台湾》以其建设新中国的主题,以其所涌动的热爱和建设新中国的激情,汇入了中国现代文学的中心叙事——建立现代民族国家。而这种建设新中国的激情和中心叙事,在《无花果》中是否就消失了呢?我们不妨读一下《无花果》的几个片段。一是书中叙述的光复后至二·二八事件前夕,主人公老古为挽救世道人心所做的努力:
当时的社会情势,和光复初期不同,人心已逐渐在变了。因为过于爱祖国而心理上发生动摇了。像失望、悲观等再加上议论百出,尤其青年们开始动摇,甚至变成自暴自弃的也并不少。为了想挽回这种颓势,才设立崇正出版社,打算启蒙青年。
对二·二八事件,老古认为《新生报》的一篇社论《延平路事件感言》“比较公平而代表了当时的民意”。这篇社论的观点对当局和民众各打五十大板,提出“法治精神就是政府与人民大家都守法”的口号。作者接着写道:
然而除了这篇社论以外,其他还有种种的看法,但我以为只不过是兄弟之间的一种打架而已。如果要追根究底下去,就没有止境了。
更重要的是,《无花果》如此结尾:
二二八事件后不久,我写了《黎明前的台湾》,最后一段文字,我这样写:
…………
说什么外省人啦,本省人啦,做愚蠢的争吵时,世界文化一点儿也不等我们,照原来的快速度前进着。因此我们与其呶呶不休于那些无聊的事,还不如设法使台湾成为乌托邦。比方掉了东西,谁都不会捡去;不关窗户而眠,小偷也不会进来;吃了生鱼片也不会有霍乱、伤寒之虞;在停车场没有警察维持秩序,大家也很规矩地上下车;没有人会弄脏公共厕所;做任何事都不会受人监视;走什么地方都不会受警察责备;写任何文章都不会被禁止出售;攻击谁都不会遭暗算;耸耸肩走路也没有人会说坏话……这样努力建设身心宽裕而自由的台湾就是住在台湾的人的任务,从这一点说来,是不分外省人或本省人的。
回顾二十年前,写《黎明前的台湾》时所抱的理想境地之建议,到现在那种心情仍然没有变。我不是愚公,但恐怕是愚公的子孙吧!所以不惜像愚公移山一般努力奋斗。这样做下去,总有一天我所构想的理想世界就会出现吧!《无花果》,(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1年10月初版第7刷,第183、207、210、211页。
某些“台湾主义者”拿来大做文章的二·二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