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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于说话者的更替。表述以言语主体的更替作为明确的边界线,以给他人提供说话机会而告终。一个句子甚至词语也可以成为一个表述,但要看这一句子或词语是否存在说者结束言说与听者开始应答的关系。如果存在这一关系,它就是一个表述;如果不存在这个关系,那么它就仅仅是一个不表达完整意义的语言单位。
针对人们在阐释活动中常常将句子与表述相混淆的现象,巴赫金还着重论述了作为语言单位的句子不同于作为言语交际单位的表述这一问题。他指出,作为语言单位的句子,其边界从来都不是根据言语主体的更替来确定的。句子是相对完整的一个思想,与同一说者的整个表述中其他思想有着直接的关联;句子结束时,说者作出一个停顿,以便转向自己的下一个思想,用以继续、补充、更新前一个思想。句子的语境,是同一言语主体(说者)的言语语境;句子与语言外的现实语境(情景、环境、此前历史)的关系,与其他说者表述的关系,都不是直接的,不是亲自实现的,而只能是通过它周围的整个语境,亦即通过说者的整个的表述。处在语境中的句子,并不具有决定应答的能力,它只有在整个的表述之中才能有这个能力。更准确地说,是参与到这个能力之中。“人们交流的不是句子,正如同不是单词(在严格的语言学含义上)、不是词组一样;人们交流的是思想,亦即表述;而表述是借助于语言单位(单词、词组、句子)构建的;而且,表述既可以是一个句子组成的,也可以是一个词组成的,不妨说是一个言语单位(主要是对话中的对语)组成的,然而不能因此说,语言单位就变成了言语交际的单位。”[俄]巴赫金:《言语体裁问题》(晓河译),钱中文主编:巴赫金著作系列之《文本对话与人文》,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6月初版,第156—158页。
巴赫金的理论揭示了言语交际的一种真实状况。文学作品当然也是一种表述的交流,也是依照人们言语交际的范式(言说——应答)进行的。作者(说者)写作和发表作品也是一种言说,也期待他人(读者、听者)的应答。“太明究竟是否真地乘船渡到对岸去?以及他是否真的在昆明?都没有人能证实。”我们认为《亚细亚的孤儿》中的这三个句子只是三个语言单位,而尚未构成一个表达完整意义的表述。因为这三个句子无法直接引出读者(听者)的应答(无法作出判断)。从《亚细亚的孤儿》所采用的叙述者无所不知的全知叙述模式来进行逻辑推理,作者当然是知道胡太明的最终去向的。因叙事逻辑的推动,他也必然会对主人公的下落进行交待。他可以用一个或几个句子来完成这一交待,让一个或几个句子成为一个完整意义的表述(如明确写出“胡太明偷渡到大陆参加抗战”或“胡太明没去大陆,但离开了村子”),但也可以通过更多的句子甚至段落章节来完成一个表述,而不一定用一个或几个句子构成表述作出交待。由于上述三个句子无法引起应答,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作者(说者)的言说尚未结束,虽然句子已经戛然而止,但作者的言说仍在继续(无声的语言)。如果认为两个问号和一个句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意义的表述,这就陷入了解释的误区(消极和懒惰的阅读)。而认识到三个句子是未完成的表述,进而要对包含这三个句子在内的表述作出应答(积极的阅读、理解和判断),我们需要寻找的就不是句号而是表述的边界。
我们认为,《亚细亚的孤儿》关于胡太明归宿的表述,不是“太明究竟是否真地乘船渡到对岸去?以及他是否真的在昆明?都没有人能证实”这三个句子,也不是最后一句“这时,太平洋战争正渐渐地进入最激烈的阶段”,而是包括这四个句子在内的整个小说最后的章回,即《疯狂》这一章。这一章回是关于太明发疯后的描写。此前一章《牺牲》叙述的则是胡太明发疯前的情节。不是作为章回,而是作为一个完整事件的表述,《疯狂》恰好夹在两个应答之间。上一章的结束可以引起我们对作者在胡太明发疯前的言说的应答;而最后一章的结束可以引出我们对作者关于胡太明发疯及其归宿的言说的应答。
《亚细亚的孤儿》小说尾章的表述实际上就是对胡太明的归宿的表述。因为完成了对胡太明归宿的表述之后,作者的言说即告终止,读者的应答由此开始。那么,这个表述的涵义是什么呢?《疯狂》一章有几处描写特别值得注意。一是胡太明发疯后在胡家大厅墙上写下的“反诗”;二是胡太明对众人所说的话;三是众人关于胡太明下落的“传说”。胡太明的归宿实际上是由这三个部分组合起来交待的。这三个部分的组合才构成了作者对胡太明归宿的表述,这三个部分的组合所产生的涵义才是这一表述的涵义。
志为天下士,岂甘作贱民?击暴椎何在?英雄入梦频。汉魂终不灭,断然舍此身!狸兮狸兮!(日人骂台湾人语)意如何?奴隶生涯抱恨多,横暴蛮威奈若何?同心来复旧山河,六百万民齐蹶起,誓将热血为义死!
诗中,“击暴椎何在”一句,典出汉代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良(张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第2版,第6册第2034页。“六百万民齐蹶起”,“六百万民”是作者写作这部小说时台湾全岛的人口1943年11月底,台湾总人口六百一十三万人。戚嘉林:《台湾真历史》,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1年1月初版,第154页。。“蹶”,据《辞海》,音gui去声(贵),词义为:“①动。②急遽貌。”《辞海》(1979年版,缩印本),上海辞书出版社1980年8月初版,第1972页。故“蹶起”在此可解为奋起。这首诗表达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对日本殖民者的反抗;一是中国民族魂的觉醒。“击暴椎何在?英雄入梦频”,“六百万民齐蹶起,誓将热血为义死”等句,喊出了反抗日本殖民统治者的呼声。“志为天下士,岂甘作贱民?”“汉魂终不灭,断然舍此身”和“同心来复旧山河”等句,则是写出了胡太明心中的中国民族魂的觉醒和追求。“汉魂”,即中国民族魂(如同吴浊流以“汉诗”指中国格律诗)。“同心来复旧山河”一句尤具意味。何为“旧山河”?应是指沦为日本殖民地前的台湾,即作为中国领土的台湾。如此,“同心来复旧山河”一句何意,已不言自明。
胡太明写下“反诗”后,又对众人朗诵、唱歌和叫骂。其诵、唱和骂的原文是:
“头家是大哥,大哥是贼头!人剥皮,树剥皮,山也剥皮!”
“咿——呀——嗳!白日土匪!哪——嗳——哟!”
“依靠国家权势贪图一己荣华富贵的是无心汉!像食人肉的野兽,疯狂地鼓噪着,你的父亲,你的丈夫,你的兄弟,你的孩子,都为了他,他们为什么高呼着国家、国家?藉国家的权力贪图自己的欲望,是无耻之徒,是白日土匪!杀人要偿命的,可是那家伙杀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反要叫他英雄?混账!那是老虎!是豺狼!是野兽!你们知道吗?”
“你嘴里口口声声嚷着‘同胞!同胞!’其实你是个走狗!你是皇民子孙!是模范青年!模范保正!应声虫!混账!你是什么东西?”《亚细亚的孤儿》,(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1年8月初版第11刷,第327、328页。
胡太明上述骂的是对台湾人民进行残酷统治和压迫的日本殖民者和积极为殖民者效力的汉奸、走狗。在小说所表现的历史时间和空间里,人物在大庭广众面前表露这些语言和思想,是需要以生命作为代价的。胡太明说出这些话,不仅是“发疯”的状态,也是一种决绝的状态,一种即将与过去决裂的状态。“反诗”与“诵、唱、骂”,实际上已预设了胡太明的归宿。接下来,作者用一连串的曲笔手法作暗示:“过了几个月,谁也不知道胡太明的下落。但据当时一个到村子里来捕鱼的渔夫说,曾经有一个像胡太明模样的男子,乘他的渔船渡到对岸去了。又有人说在他乘船以前,曾经看见他在海边徘徊。”“这些传说还没有平息,突然又有人传说:从昆明方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