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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吉也不敢再自讨没趣,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已。可是他的少年时代所抱的理想,他所憧憬的世界,他的美丽的梦,纵然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还是那样美丽地荡漾在心头。
啊!像初恋的美梦,甜蜜和艳丽。
藕虽断而丝仍连,啊!仍然像初恋一样的心情,永远不会忘掉,他的梦想象水里的月亮一样,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吴浊流:《水月》,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功狗》,(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7页。
如此结尾,既有讽刺,也有同情。仁吉的形象,是相当一部分台湾知识分子的命运的缩影,在某种程度上也有作者的影子,因为仁吉遭受的殖民统治的压迫和不平等待遇,也正是作者所经历的现实和遭遇。因此,作者心中交叉着复杂的情感,而非一种单纯的思绪。
这种讽刺与同情混杂的情形,在《功狗》中也有体现。主人公洪宏东为推行殖民当局的教育政策立下汗马功劳,对这种为殖民者效忠的奴才思想和行为,作者是持讽刺态度的。然而,洪宏东以健康为代价的卖命并没能换来殖民当局的丝毫垂怜,当他病倒床上生死难卜之际,接到的是当局毫不留情的一纸辞退书,一家老小陷入生计无着之境地,洪宏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不知不觉又滴下眼泪,不知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只是泪水一滴一滴涌出,忽然呜呜地再抑不住胸中悲伤放声大哭了,哭了好像心中的痛苦就可以轻松一点,于是哭!再哭!哭得心中所有的不平和愤恨都哭尽为止!吴浊流:《功狗》,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功狗》,(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47页。
《功狗》的这一结尾仍具有一定的讽刺性,但讽刺之意味已很微弱了,作者实际上也在为主人公一洒同情之泪。小说之所以安排这样的结局,与作者此时尚未能解决民族与国家认同的困惑有关。30年代的吴浊流对日本殖民当局仍抱有一定的幻想,因此对当局歧视台湾人的政策,与其说是仇恨,不如说是怨恨。《功狗》所表现的悲情远大于愤怒与冷嘲。
《幕后的支配者》也存在讽刺的因素,而且是多重的讽刺。一是针对光复后二十年间台湾的基督教会。二是针对基督教的假信徒。三是针对女主人公阿九嫂的先生阿九哥。作者讽刺基督教会,因为它不是靠教义而是靠所谓配给奶粉、面粉之类物质诱惑吸引民众。而对基督教的创始人耶稣,吴浊流始终是崇仰的。他在游记《谈西说东》里记述参观耶稣诞生地时说过“耶稣一生的奋斗及遭害一一映在眼前,觉他伟大”。他之所以对基督教会不抱好感,是因为“很多人利用他来吃饭或享受,令人讨厌”。在吴浊流心目中,耶稣精神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如《看长崎原子爆弹迹》一诗中,就有“基督精神死,问谁代申冤”吴浊流:《吴浊流选集(汉诗·随笔)》,(台北)广鸿文出版社1967年4月初版,第179页。句。《幕后的支配者》借上海姥之口嘲讽了基督教会,也为上海姥这类假信徒画出了一幅漫画:
世间总是骗来骗去,我们假做信徒来骗神,食神明饭的人依靠我们去挂名、劝募、救济来骗钱,骗得钱来建教堂,禄在其中,食有余穿有余。其剩下的钱,买些配给品来配给我们,若论有罪,我们骗神是小事情,他们骗人罪恶更大,因为要骗人,连神都被他骗了。……你要知道基督教徒,不是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纯真,博爱也是口头禅而已。我举一个例给你听,上帝博爱反对战争,可是它的信徒却没有人遵守这条教理,一旦利害相反时,就不择手段,用最残酷的方法来解决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教徒拿一颗原子弹去炸长崎,长崎是东方基督教发祥地,在德川时代曾有出过二十六个殉教圣人,这是基督教历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可是这颗原子弹偏偏落在这里,可怜大浦岗上,曾夸东洋第一的教堂,一瞬之间被炸得瓦飞墙倒,牺牲了六万余人。……若是我们大家不来领配给品呢,他们的教堂也怕不能存在,神父也无对象可以传教吧。所以我们依靠神恩,神依靠神父,神父是依靠我们的,这不是一个三角循环的道理吗?神父拿我们来做资料报告本国的慈善家说:我们怎么可怜,怎么凄惨,报告越坏越有人怜惜、越有人救济。这样堂皇的教堂统统是由我们为资本建造的。所以说来领牛奶面粉不是骗神的。
美援也好,日援也好,神援也好,拿得到就是横财,一跃变为绅士,变为太太,也有酒,也有肉,也有车,也有马,任你逍遥自在,所以人人都乐于这样。……所以基督教堂耸立云霄,不论深山僻地都有了,比银行更多了,若是没有牛奶面粉的话,我想,也像孔子庙一样,无人烧香吧!吴浊流:《幕后的支配者》,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波茨坦科长》,(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214、215、211页。
小说讽刺阿九嫂的先生阿九哥,是因为他一方面很清高,坚决反对阿九嫂去教堂装信徒领配给,一方面又无任何实际行动和能力改变家庭的贫困状况。作品通过阿九哥醉后的酒话让人物自嘲和反省:
今天碰到阿清伯,他说:“看人面不如看泥面,前几年我曾劝你,你没有耕过田,不晓得营谋,你的田是看天田,是依靠池塘的,你的池塘灌溉两甲余的土地是不够的,不如留一半来种水稻就足够,一半来种水果,那时候你说:种柑要七八年,种荔枝也是一样须要好几年,种葡萄你说无经验,也很麻烦,最后我劝你种枺ё校笔蹦慊雇馕业囊饧H羰悄阒謻'仔的话,老早出产了。可是你没有实行力,……同①,第221页。
阿九哥的这番自白,实际上是作者对人物的一种讽刺。但采取的是一种委婉迂回的方式。
讽刺与笑具有内在的联系。20世纪俄罗斯思想家、文学理论家巴赫金(M。M。Bakhtin)认为,古希腊罗马的讽刺文学与民间节日笑谑、辱骂有着内在的深刻联系,而且在其后的进一步发展中,这种讽刺也没有断绝自己同当时的民间节庆的笑谑形式的联系。讽刺作品的形式结构与形象都是由笑谑组织起来的,虽然表面上笑并没有出声。[俄]巴赫金:《讽刺》(苗澍译),钱中文主编:巴赫金著作系列之《文本对话与人文》,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6月初版,第21、23、24、25、31页。既然讽刺就是一种无声的讥笑,而吴浊流将仁吉、洪宏东、阿九哥这类贫贱弱小的人物也加以讽刺或者说取笑——尽管是温和的,是否对讽刺的误用或滥用?这不仅是一个修辞问题,还是一个价值问题。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弱者和小人物身上也是存在可笑的因素的,他们并不因为阶级身份而天生与可笑绝缘。然而,他们如果可笑也决非因为其阶级身份。英国文学家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说过:“贫穷是从来不可笑的;除非贫穷而想装得上流(而那是无望的),或者妄想比阔气,比排场(而那是愚蠢的),企图用自己的褴褛掩饰起自己的一无所有,那时它才显得可笑。”[英]梅瑞狄斯:《喜剧的观念及喜剧精神的效用》(周煦良译);转引自伍蠡甫主编:《西方文论选》(下卷),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11月新1版,第86页。吴浊流将讽刺的矛头对准小人物,是在一种人道主义关怀的观照之下进行的。在吴浊流的笔下,《水月》里的仁吉、《功狗》里的洪宏东和《幕后的支配者》里的阿九哥有可笑的一面。他们之所以可笑不是因为他们的贫穷和卑微,乃是由于他们备受压迫身处受奴役之境而不知觉醒,或虽有认识而不知行动。作者在他们身上施以讽刺是符合讽刺艺术的内在规律的。
讽刺除了笑谑因素,还混杂着多种情感成分,具有多种功能。同时,由于对象的不同,还存在分寸的把握、强度的区别等问题。巴赫金在分析古希腊和罗马的讽刺时指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喜剧已经是相当成熟有力的社会政治性讽刺;而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讽刺的特点,是对当代现实的敏感,当代现实在贺拉斯的讽刺作品中是自由讥讽的对象;尤维纳利斯(Juvenal)的讽刺针对被否定的现实,出现了一种新的语调——愤怒,愤怒仿佛取代了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