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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谑的位置。[俄]巴赫金:《讽刺》(苗澍译),钱中文主编:巴赫金著作系列之《文本对话与人文》,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6月初版,第27、30、31页。吴浊流小说中的讽刺,则是这些复杂因素的混合。上述《水月》《功狗》《幕后的支配者》的讽刺即已不仅指向人物本身,而且也指向了导致人物悲剧的现实的社会政治;讽刺中的成分已不止于笑谑,而是交织着愤怒的情感。他的小说中的讽刺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色彩与功能。这在《陈大人》《糖扦仔》《先生妈》《波茨坦科长》《狡猿》《铜臭》和《老姜更辣》等作品中体现得尤其明显。
如在《陈大人》中,作者开头即以“亭仔脚踢翻舅舅”这一诙谐的细节生动地刻画了陈英庆当上日本人的鹰犬而表现出的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随着他掌掴乡绅刘举人,捉拿抗日志士钱铁汉,刑惩不遂其勒索的屠夫,霸占阿菊并笞打阿菊丈夫,以及对百姓疯狂变态的侮辱折磨,作者笑谑的讽刺也逐渐转化为愤怒的激情。《波茨坦科长》描写范汉智混入接收人员行列来到台湾之初,举止言行尚能装出一副绅士模样。然而情节推进到范汉智获取玉兰的爱情后,作者便剥下人物的伪装,让范汉智一步步露出原形。从举止的粗俗,到从事犯罪勾当,最后往日汉奸罪事发而被捕。应该指出的是,范汉智这一人物身上并无多少可笑之处,《波茨坦科长》的讽刺指向的是范汉智之类人物所寄生的藏污纳垢的国民党政权。小说借玉兰周围人的议论讽刺光复后外省人与台湾本省人之间的地位差别。那是玉兰以前的“鸥会”同事蕙英新婚后携其新郎、年轻的国民党军官到她家作客之后:
蕙英走了后,大家都在讨论跟外省人结婚的事,母亲的意见是说蕙英真聪明,日本时代执“鸥会”的牛耳,虽在战时物资难入手的当儿,能由军部毫无困难地得到黑市买不到的东西,统制的肉、油、毛巾、肥皂等都可不花钱得到。接着邻居的老伯伯说:
“日本人来台时,大稻埕有些流氓只出去迎接了一下,后来就被嘉奖,而且还封了贵族的。”
“唉呀!那有什么稀奇呢!还有更便宜的,有一个跟某陆军军官烧饭的老妈子的儿子,因懂得二三句日语就得到勋六等呢。”
玉兰的父亲这样把从邻长那里听出来的故事介绍给大家,在这个时期跟外省人搭上关系最有利,这是一般人的意见。吴浊流:《波茨坦科长》,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波茨坦科长》,(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25、26页。
在众人的心目中,光复后国民党政权对台湾人民的歧视政策和所表现出的趾高气扬神态,几乎与日据时代的景象如出一辙。作者以街谈巷议的方式,把国民党政权的虚伪外表撕下,揭示其统治之荒唐可笑的一面。而小说结尾搜查队长感觉身边所有人的脸都跟过去所检举的汉奸或贪官的脸相像,甚而产生“四万万五千万,怎么会有这么多汉奸和贪官污吏呢”的幻觉,则是一种对现实的愤怒情绪的宣泄。
吴浊流的讽刺的另一个特点,是愤怒释放后的冷静。其小说中的反面人物,作者一般都安排了一个类似因果报应的下场。但这并非是一个大快人心万事大吉的结局,而是问题的延伸和伏笔。《波茨坦科长》以搜查队长的幻觉作尾声。《陈大人》中的陈英庆最后虽败落为乞丐,然而这是管理王爷会的老黄为掩盖自己贪污,买通大岛刑事的结果。陈英庆倒霉了,但其他像他这样的民族败类仍在为虎作伥欺压百姓。《狡猿》中的江大头虽锒铛入狱,但作者安排了一个江大头逃到日本的传闻作结局。《铜臭》也以沈国大暴卒后,一个乡民的一段议论作为警策:“沈国大人人尊敬他是活佛,可是这个佛,比人更爱钱,死了都舍不得钱,还要拿这样多钱去阴间,他所说的为国为民的话,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啊,好巧妙的西洋镜,终有拆穿的一天了吧。”吴浊流:《铜臭》,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波茨坦科长》,(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197页。作者安排的这番议论,表面是就死人沈国大而发,实际上讽刺的矛尖指向的是那些还活着的沈国大们。在这几篇作品中,作者最终都摆脱了愤怒的情绪,复归冷峻的沉思和耐人寻味的叙述。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对讽刺这样定义:“一种高尚的精神和道德的情操无法在一个罪恶和愚蠢的世界里实现它的自觉的理想,于是带着一腔火热的愤怒或是微妙的巧智和冷酷辛辣的语调去反对当前的事物,对和他的关于道德与真理的抽象概念起直接冲突的那个世界不是痛恨,就是鄙视。”“以描绘这种有限的主体与腐化堕落的外在世界之间矛盾为任务的艺术形式就是讽刺。”但黑格尔从其强调主体与客观世界的和解这一艺术观出发,并不推崇讽刺这种风格,他认为讽刺是一种抽象的智慧,一种固步自封的、违反现实的道德,不可能使虚伪的可厌的东西得到真正的诗的处理,在真理里达到真正的和解。“艺术不可能停留在这种抽象的内在的思想与外在客观世界的分裂而不违反艺术所特有的原则。主体方面应当看作本身是无限的,自在自为的,它尽管不容许把有限现实看作就是真实的,却也不和有限现实处在单纯的对立状态,对它取否定的态度,而是要进一步走向和解”。[德]黑格尔:《美学》中译本第2卷(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1月初版,第266、267、270页。黑格尔对讽刺的考察未免片面。因为他只看到了讽刺对客观世界的否定的一面,而没有看到讽刺所包含的肯定。正是因为这种肯定因素的存在,使讽刺风格仍能造就出伟大的作品。
与黑格尔对讽刺的消极评价相反,巴赫金从创作者对所写现实的一种特殊态度出发对讽刺作出这样的界定:“讽刺是对当代现实不同方面的形象性否定,它又必须包含(以不同形式和在不同的具体与明显程度上)积极的方面,即对美好现实的肯定(席勒所说的‘作为最高现实的理想’)。”他还指出,“在讽刺中,形象性否定可以采用两种形式。第一种形式——笑谑的:把否定的现象描绘成可笑的东西加以嘲讽。第二种形式——严肃的:把否定的现象描绘成讨厌的、可恶的、令人反感和愤怒的东西。最基本和最常见的讽刺形式是第一种,即笑谑式的讽刺;……有时在一部作品中兼有讽刺否定的两种形式(如萨克雷)。”[俄]巴赫金:《讽刺》(苗澍译),钱中文主编:巴赫金著作系列之《文本对话与人文》,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6月初版,第42、43页。吴浊流的《波茨坦科长》可谓兼有讽刺否定的这两种形式的作品。小说总体上是对国民党政权和光复后台湾某些社会现象的笑谑讽刺,然而具体对主人公范汉智,则将他处理为“讨厌的、可恶的、令人反感和愤怒的”人物。《先生妈》则是体现了“对现实的形象性否定”和“对美好现实的肯定”。这篇小说以对比的手法,一方面讽刺钱新发不遗余力地将自己锻炼成日本皇民的种种言行丑态,一方面歌颂性地表现了钱新发的母亲即先生妈坚持民族意识,抗拒“皇民化”的凛然气节。在先生妈的身上,显然寄寓了作者的理想。在《幕后的支配者》中,虽然讽刺了阿九哥,但也肯定和赞扬了他最后决定行动的觉醒。
不过,吴浊流的讽刺小说,并非都是同时表现了反面和正面两种人物形象。像《陈大人》《波茨坦科长》《狡猿》《铜臭》等,作者表面上所描写的只是一种令人绝望和窒息的黑暗现实,其中似乎看不到美好的、理想的光焰。然而,我们不能因此下结论,认为吴浊流是一个悲观主义者。鲁迅曾指出:“如果貌似讽刺的作品,而毫无善意,也毫无热情,只使读者觉得一切世事,一无足取,也一无可为,那就并非讽刺了,这便是所谓‘冷嘲’。”鲁迅:《什么是“讽刺”?》,《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初版,第329页。法国哲学家和美学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也说过:“当心灵中有理想主义时,作品中才有现实主义,也可以说只是由于理想的存在,我们才能和现实恢复接触。”[法]柏格森:《笑》(徐继曾译);转引自蒋孔阳主编:《二十世纪西方美学名著选》(上),复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