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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恐惊世骇俗,为不知己者诟厉。姑择其近情而可听者,稍刊一二,
以为就正同志之质,亦尚不欲遍示于人也。(同上卷九“文史通义”
外篇三)
他自三十五岁起开始写“文史通义”,至“稍刊一二”之年,中经二十
四年的光景。因恐“惊世骇俗”,他只是“择其近情而可听者”刻印出求,
当不能尽所欲言。而他的另一重要著作“校雠通义”不只不能全刻出来,而
且原稿也被盗了。被盗的原因大可寻味。因为他这时正得罪了一个权贵,出
走河南,很可能是为了他好为议论,招人诟厉,以致有人故意来同他这样捣
乱的。
学诚言论风度的不投时好,见于李威“从游记”。他记朱筠事说:
及门章学诚议论如涌泉,先生(指朱筠)乐与之语。学诚姗笑
无弟子礼,见者愕然,先生反为之破颜,不以为异。
使“见者愕然”的他的言论风度,是不合于乾嘉时代的世俗好恶的。学
诚自己给钱大昕的信也说:
学诚从事于文史校雠,盖将有所发明,然辩论之间,颇乖时人好恶,故
不欲多为人知,所上敝帚,乞勿为外人道也。。。世俗风尚必有所偏。达人
显贵之所主持,聪明才隽之所奔赴,其中流弊必不在小。载笔之士,不思救
挽,无为贵著述矣!苟欲有所救挽,则必逆于时趋。时趋可畏,甚于刑曹之
法令也。。。韩退之“报张司业书”谓“释老之学,王公贵人方且祟奉,吾
岂敢昌言排之?”乃知“原道”诸篇当日未尝昭揭众目。
太史公欲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不知者以为珍重秘惜,今而知其有戒心
也。。。今世较唐时为尤难矣。。。若夫天壤之大,岂绝知音,针芥之投,
宁无暗合?则固探怀而出,何所秘焉?
(同上卷二十九外集二“上钱辛楣宫詹书”)他在这封信里,把那种畏
戒时趋的情境毕现出来。他所谓“达人显贵之所主持,聪明才隽之所奔赴,
其中流弊必不在小”,可以说就是对于当代“专门汉学”的抗议。这时汉学
的主持者正是康熙以来的文化政策执行者,奔赴者则是他所谓的利禄文士,
这何尝还有清初学者活生生的气象容乎其间?这种风气,他在“文史通义”
中更慨乎言之。我们仔细研究,几乎“文史通义”每篇都有反对当时“专门
汉学”的议论。“原学”下篇曾举其要旨说:
天下不能无风气,风气不能无循环。。。所贵君子之学术,为
能持世而救偏。。。风气之开也,必有所以取,学问、文辞与义理,
所以不无偏重畸轻之故也。风气之成也,必有所以敝,人情趋时而
好名,徇末而不知本也。是故开者虽不免于偏,必取其精者为新气
之迎,敝者纵名为正,必袭其伪者为末流之托,此亦自然之势也。
而世之言学者,不知持风气,而惟知徇风气,且谓非是不足邀誉焉,
则亦弗思而已矣!(同上卷二“文史通义”内篇二“原学”下)
这种史论虽然是一种循环论,但显明地是对于汉学风气而发的,因为他
开头即云“世儒之患,起于学而不思”。清初学者并没有把义理、文辞和学
问分家。即以博雅如顾炎武,也不过以考证为手段,而他所重视的是经世致
用。炎武所谓“理学即经学”的主旨,是有所谓“当世之务”的前提的,这
和乾嘉学者的经学来比较,的确是两个东西,不容混同。以经学挽救理学的
空谈是一会事,而以经学只限于训诂名物又是一会事,手段并不就是目的。
学诚把手段叫做“功力”。他说:
王伯厚氏。。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
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
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于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惧执
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
骤几,人当致攻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谓学,是犹指秫黍以谓酒
也。(“章氏遗书”卷二“文史通义”内篇二“博约”中)
学诚在“文史通义”“假年”篇,更明白攻击着汉学空气。他首先设喻
说“学问之于身心,犹饥寒之于衣食也,不以饱暖慊其终身,而欲假年以穷
天下之衣食,非愚则罔也。”最后他竟以“妖孽”二字痛斥汉学了。(注意:
他之痛斥汉学,并不基于扶宋学,同时他也接受反宋学的传统,所谓“取其
所以精”,因此,他是在正途上,而与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在歧路上是相
反的。)他说:
今不知为己,而骛博以炫人,天下闻见不可尽,而人之好尚不
可同。以有尽之生,而逐无穷之闻见,以一人之身,而逐无端之好
尚,尧舜有所不能也。孟子曰:“尧舜之智,而不遍物”,。。今
以凡猥之资,而欲穷尧舜之所不遍,且欲假天年于五百焉,幸而不
可能也;如其能之,是妖孽而已矣。(同上卷六“文史通义”内篇
六“假年”)
他更有两段明白的议论,因忌戒为怀,都编于“外篇”。他说:
或曰,联文而后成辞,属辞而后著义,六书不明,五经不可得
而诵也。然则数千年来,诸儒尚无定论,数千年人不得诵五经乎?
故生当古学失传之后,六书七音,天性自有所长,则当以专门为业,
否则粗通大义而不凿,转可不甚谬乎古人,而五经显指,未尝遂云
霾而日食也。(同上卷八“文史通义”外篇二“说文字原课本书后”)
就经传而作训故,虽伏郑大儒不能无强求失实之弊。。。离经
传而说大义,虽诸子百家未尝无精微神妙之解,以天机无意而自呈
也。(同上卷十三“校雠通义”外篇“吴澄野太史历代诗钞商语”)
第一段话,是对于“由字以通词,由词以通道”之说而发的。第二段话,
更说到在六经之外去求道,也未尝不可。学诚把汉学最基本的知识——音韵
学,作为少数专家之业看待,而认为离经的诸子并不是叛道的,指出他们也
有“精微神妙”的见解。这样近代文化史学家的大胆言论,是继承清初学者
的优良的传统精神的。
学诚以“立言之士,以意为宗”,在“文史通义”“辨似”篇针对了文
章家、考据家有以下的批判:
学问之始,未能记诵。博涉既深,将超记诵。故记诵者,学问
之舟车也。人有所适也,必资乎舟车,至其地,则舍舟车矣。一步
不行者,则亦不用舟车矣。不用舟车之人,乃托舍舟车者为同调焉,
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程子见谢上蔡多识经传,便谓玩物丧
志,毕竟与孔门一贯不似)。(同上卷三“文史通义”内篇三)
这段话有两方面的批评,一方面批评汉学永远在资舟车的旅途中,不知
有其目的地,更不知知识“自在性”与“自为性”的发展,即是所谓“博涉
既深,将超记诵”。另一面批评宋学永远站在此岸而遥视彼岸,不用舟车的
工具而想冥造出目的地的景象。王夫之的知识论在这一点上有丰富的内容。
学诚虽未引证过夫之的话,但含 有夫之时代的遗绪。
然而学诚的文史之学毕竟在当时的汉学封锁中不能成为显学,而且到了
晚年他也只得变通一些自己的主张,和汉学妥协,故修志一事便成了他的主
要工作(虽然他争修志的义例),在修志的樊篱里埋没了他的天才的发展。
他虽竭力辨解真学伪学,但也不能不说,“君子假兆以行学,而遇与不遇听
乎天”了(“章氏遗书”卷六“文史通义”内篇六“感遇”)。他更进一步
说明其中的原因:
圣贤岂必远于人情哉?君子固穷,枉尺直寻,羞同诡御,非争
礼节,盖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后之学术曲而难。学术虽当,
犹未能用,必有用其学术之学术,而其中又有工拙焉。身世之遭遇,
未责其当否,先责其工拙。学术当而趋避不工,见摈于当时;工于
遇而执持不当,见讥于后世。沟壑之患逼于前,而工拙之效驱于后。
呜呼,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岂不难哉!且
显晦,时也;穷通,命也。才之生于天者有所独,而学之成于人者
有所优,一时缓急之用,与一代风尚所趋,不必适相合者,亦势也。
(同上)
皮锡瑞引“四库提要”对于二千年经学得失的评语,解释说:“琐者,
国朝汉学也。‘提要’之作,当惠、戴讲汉学专宗许、郑之时,其繁称博引,
间有如汉人三万言说‘粤若稽古’者。”(“经学历史”)由理学的烦琐到
考证的烦琐,其烦琐的对象不同,而拘束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