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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2-07-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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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道德的态度。原则成了笑柄;敢于妄言自己“义务”的人,不无讽刺意味。但是,人们重视有益的、善意的信念(人们认为本能就是道德,贬低其余的一切。此外,还要贬低几个光荣的概念)。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政治的态度,我们看到了权力的问题,一定份额的权力反对另一份额的。我们不相信不以权力为基础的权利会取得成功。因为,我们认为一切权利都是占领。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重视伟业。因为我们把激情看成特权。我们认为,凡是没有伟大的犯罪的地方,绝无伟大可言;我们把一切伟大的存在设想为置身道德之外的行为。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自然的态度。因为,我们不再为了“纯洁”、“理性”、“美”等等而热爱自然,我们使自然巧妙地“变得吓人”、“变得愚蠢”。但是,并不因此而蔑视自然,而是自那以来对它倍感亲切和融洽。它不强求人们尊奉道德,所以我们敬重它。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艺术的态度,因为我们不要求艺术制造表面的美妙骗局等;现在流行实证主义,它不激动,而是论证。
    总而言之,有迹象表明,十九世纪的欧洲人不怎么为自己的本能感到可耻;为了有朝一日承认自己的绝对自然属性即非道德性,他们已经迈出了相当大的一步。
    上面的这几段话可以看作尼采的哲学宣言,亦可视为他的理想蓝图。所谓“更加自然的”是相对于以歌德为代表的德国浪漫主义思潮而言的,因为在尼采看来,由于浪漫主义思潮,欧洲人亦开始变得浪漫起来,一如他在《悲剧的诞生》中说的:“有一种从亚历山大的时代回返到悲剧的时代的倾向。”尼采所希望的,便是德意志人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回到真正的悲剧时代,让酒神精神统领整个德意志民族的心灵世界。   
    “回到自然”,在近代的西方,并非只有尼采提出过这样的口号。自十七世纪以来,思想家们大多重视对人类的“自然状态”的研究,以说明国家、法律、制度产生的合理性。有的思想家甚至以此为前提而构想自己的理想社会。比如卢梭认为人类的自然状态,一切都是好的,文明产生之后,却又一切都变坏了。又如康德虽不主张回到自然状态,但他又同时认为:“大自然的历史是由善而开始的,因为它是上帝的创作;自由的历史则是由恶而开始的,因为它是人的创作。”〔16〕再如马克思,为了他的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同样需要一个没有阶级压迫没有私有制的原始社会。   
    不过,尼采与这些思想家又大为不同。一,他所向往的自然状态,既非恶,亦非善,而是“善恶的彼岸”。虽然在他的笔下,权力意志统治的悲剧时代颇像霍布斯《利维坦》中所描写的那样,即人对人就像豺狼一样。但是,尼采却认为这并非为恶,而是人性的充分体现,是对生命力的肯定。二,尼采的悲剧时代并非真正的原始时代,而是由原始到文明之过渡期的英雄时代,亦即恩格斯所说的“军事民主制时代”。三,卢梭、康德和马克思等人的“自然状态”,很大程度上只是就原始人的物质生活和社会制度而言的,而尼采的悲剧时代则主要是就人们的精神气质而言的,尽管他的理论目的在政治领域,即以此作为他的民族主义政治哲学的理论依据。   
    就现在学界的研究成果看,尼采的悲剧时代绝非虚构,人类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个历史阶段。这在古希腊,则为从荷马史诗时代到苏格拉底时代的几百年历史;在印度为吠陀时代;在中国为西周以前的时代。在这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中,人类亦确实生活在一种非常特殊的精神状态之中。一方面,他们已经走出丛林,有了国家和法律,有了文字和艺术。另一方面,他们的文明程度是相当有限的,很大程度上仍是按照丛林法则处理人与人的关系。虽然有习俗的制约,但习俗亦是由强力决定的。这时候,人类尚力不尚德,而且宗教和道德亦未诞生。他们奉崇的是自然宗教(从严格的意义上说,自然宗教不能视为宗教,因为它没有彼岸世界和道德关怀,而这二者乃是宗教之为宗教的本质性规定),神人不分,天人合一;他们既充实又欢欣,但同时对于大自然以及他们所构想的神灵世界又极其恐惧和害怕;他们崇拜力量,胜者为王;在部落关系问题上,他们相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因而战争频繁,人们亦以战争为乐事,且以战士和英雄为荣。
    恩格斯就曾这样说过:
    其所以称为军事民主制,是因为战争以及进行战争的组织现在已成为民族生活的正常职能。邻人的财富刺激了各民族的贪欲,在这些民族那里,获取财富已成为最重要的生活目的之一。他们是野蛮人,进行掠夺在他们看来是比进行创造的劳动更容易甚至更荣誉的事情。〔17〕
    尼采是语言学教授,尤精于希腊文化,对希腊的英雄时代之历史与文化自然相当熟悉。而这时候的希腊历史与文化,主要见于荷马史诗和悲剧作家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洋溢的是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所反映的是,这时候的希腊人精力充沛,尚武善战,不论是对命运还是对邻国,都充满着战无不胜的乐观主义精神,而且那些神校}和人间的英雄,个个都是非常自我的,他们不依靠群体,而是凭着自己的力量和勇气战胜敌人和征服同伴,并由此体现自我的价值。特别是希波战争,希腊人以弱胜强,奇迹般地打败了波斯帝国。这次战争的胜利,根本原因乃是希腊民主制的优越,希罗多德就是本着这一基本认识而写他的《历史》的。可在尼采看来,战争胜利的原因,乃是因为希腊人有着非同寻常的英雄主义气概,即权力意志,或曰酒神精神,更为重要的是,希波战争之后不久,雅典同斯巴达进行了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果却是雅典败北。在希波战争中,雅典是希腊人的领袖,波斯主要是雅典人打败的。而伯罗奔尼撒战争,原来充满悲剧精神而勇敢善战的雅典人竟然输给斯巴达人,这在尼采看来,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有了一个苏格拉底,他那套颓废的哲学使雅典人堕落了,柔弱了,从而不堪一击。尼采写道:   
    希腊人进步神速,但他们衰落起来也快得惊人。在希腊精神的最高峰过去之后,希腊在一夜之间就衰落了。仅仅一次挫折就足以使伟大的生活方式不能为继了:它像悲剧一样戛然而止。像苏格拉底那样强大的怪物,只要有一个,就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苏格拉底完成了希腊的自我毁灭。我认为,他是一个雕刻匠的儿子这件事是有象征意义的。〔18〕   
    雅典乃至整个西方世界都为苏格拉底的学说所败坏,故而人们必须回到前苏格拉底时代(即英雄时代),同时肃清苏格拉底主义的流毒,才能过上新的生活,找回他们“新的存在形式”。这就是尼采的哲学框架,也是他的历史哲学的主线。
权力意志与主人种族
    思想家欲营建自己的理想社会,大多首先从人们的精神领域着手,强调道德革命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且模拟出一种理想的人格,作为全社会效仿的榜样。此种思维模式,如果按照中国儒家的话语,就是“内圣外王”,尼采的民族主义政治哲学也是按照这一思维模式而致思的。不同的只是:儒家的“内圣”是劝谕人们过道德生活,循规蹈矩;“外王”是治国平天下;理想的人格模式是圣王合一的尧舜禹汤文王周公。而尼采的“内圣”则是非道德的。不过,它虽与道德社会的“内圣”相背离,但却同样是对精神净化的强调,即劝谕人们放弃文明社会的道德枷锁,迈入“善恶的彼岸”;他的“外王”便是回到英雄时代,建立一种以民族主义为轴心的强权社会;其理想人格便是“超人”。正因为由“内圣”而“外王”,或者说“内圣”与“外王”的合一,故尼采的“超人”既是精神上的,又是政治上的。请看他对“超人”的描述:
    我们发现的是一个具有自己独立的长期意志的人,一个可以许诺的人。他有一种骄傲的、在每一条肌肉中震颤着的意识。他终于赢得了这意识,这生动活泼的意识,这关于力量和自由的真实意识。总之,这是一种人的成就感。这个获得了自由的人,这个真的能够许诺的人,这个自由意志的主人,这个行使主权的人,他怎能不意识到自己比所有那些不能许诺,不能为自己辩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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