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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1月-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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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东西,是一个伤感的过程。我的工具柜是钳工班的老师傅给我焊的,漆成墨绿色,很漂亮。我只放着书和一些换洗衣服,一面镜子、洗发水、香皂,木梳和搽脸的乳液,工具我不能带走,要亲手交给班长,让他签收。柜子里有一幅油画,我用玻璃压着。这是林为我画的,我把它拿出来,仔细地端详。
  画的背景就是钢铁料场。它阴郁、沉闷,天车伸出长长的臂膀,把天空压得很低,料场绵延起伏,像古旧的城堡,远处,有烟囱在冒着烟。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料仓的铁墩上,做着一个古怪的动作,他的身体变了形,像是一个趔趄,也像是要摔倒的样子,那样子明显有扭曲的痛苦,在料场面前,他如此渺小,似乎还在慢慢萎缩。画的主体是我,是我的一张仰向天空的脸。脸是橘红色的。像一枚多汁的浆果,这是他采用了马蒂斯的用色。因为微笑,嘴唇微微张开,但它似乎向外喷出气息,它如此饱满,散发浓郁的年轻身体的野兽气味,生鲜,有原生的活力。这是我认识林不久后,他为我画的,他说,我让整个料场黯淡。
  林是公司的先锋派画家。那个时候公司的文学、艺术非常活跃,跟外界的交往频繁。这些作家、艺术家们都是工人。林刚好跟我在一个分厂。他是一个天车工,在我头顶工作,年长我八岁,已婚,对我而言,他是个思想上的异端分子,洞悉世俗的一切,但同时又屈从于世俗的一切。他嘲笑我是个处女,嘲笑我相信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嘲笑我认定的那些美好以及我口中的那些大师,那些经典,那些被人们反复传颂的种种美德。当然,这些嘲笑是善意的,调侃的,是有趣的,是充满快乐的。应该说,它多少动摇了我内心的信念,往大处说,是世界观。
  我最初跟他最根本的分歧在于,我一直认为我首先是一个工人,其次才是一个诗人,我属于料场。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一个艺术家(而非画家),他属于整个人类。是世界的。这个观点我后来逐渐认同,作为艺术的一面,我看到了自己的狭隘,但是,我最终无法接受他骨子里瞧不起工人的心态,我最后跟他说,你瞧不起工人,你无法属于整个人类。这也是我跟他永远的区别。他送给我的那幅画,我一直不太喜欢,料场在我眼里是父性的,它开阔明亮,为我展现劳动的欢腾,让我充满敬畏,我被料场苍莽的气质吸引,它绝不是阴暗、落后、卑微、压抑人性的城堡,不论是物的,还是非物的,料场被扭曲成这样,我心里很不舒服。这幅画,虽然他是在赞美我,但我一直把它压在工具柜的木板上,几乎没有示人。
  应该说,林改变了我,但最终我又跟他如此不同。我时常去他的班组玩,他的情人是一个在分厂浪得出了名的女人,很滥,传说她有很多男人。我在林的多幅油画中见识过她过于饱满的臀部和乳房,我素来看不起淫荡、放浪、没有自尊的女人,她们太贱了,应该羞愧而死。中午,我们在饭堂打了饭,就聚在林的班组去吃。这个时光,几乎全被我们用来谈论所谓的艺术。我被林灌了很多东西,从绘画的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到神秘主义、超现实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从波普、偶发、行为、大地艺术到反艺术、非艺术的达达主义。为了能跟他同步,我私下在书店买了很多关于艺术和哲学方面的书籍,了解梵·高、高更、马蒂斯、莫迪里阿尼、毕加索、达利、杜尚等人的作品,把萨特的存在主义、尼采的著作、弗洛伊德的学说拼命往脑子里灌。小说的阅读我从勃朗特姐妹、《红楼梦》、托尔斯泰以及法国文学著作,转向了卡夫卡、福克纳、马尔克斯、詹姆斯·乔伊斯以及当时刚刚流行的米兰·昆德拉。林不停地嘲笑我。说我应该更早读到这些,这是作为一个艺术家最起码应该了解到的,这只是基础部分,更重要的是创作力,创作力,懂吗?
  这样的谈论持续了三年,从我这方面来看,我的角色是没有性别的。林当然不同,如果我是个男的,他不会有这样的热情。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听众,在公司小有名气,年轻,可能还貌美。他需要我崇拜他,像他的情人崇拜他那样。那个女人总是用敬畏的眼光看着我,恭顺、温柔。在过道上,要是跟我碰着了,她总是闪在边上,低下头去,让我先过。她是年长于我的。每每吃完饭,她会默默地收拾狼藉的桌面,然后拿到外面的水龙头去洗干净。她为林洗衣服,把它们晾干,然后拿熨斗小心地熨得平平整整,悄悄地往他的西装里塞折得很漂亮的棉手帕。她轻声款语地跟林说,叫他不要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每一句话,充满着对林的爱。这样的爱带着母性,包容,深沉,这分明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有淫荡、轻佻的举动。出于偏见,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她一直冷漠着,我对这种冷漠感到内疚不已,我竟然漠视一个善良、怀着深沉的爱情的女人,她是多么纯粹,爱得那样义无反顾!就算是一个荡妇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初冬,她怯怯把我叫进她的更衣室,拿出一件绿色的毛衣来,说,这是最新的花样,我打完半个月了,怕你嫌弃,一直不敢送给你……从那以后,我就叫她姐,公开地叫,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我居然跟一个荡妇亲密地走在了一起。
  想起她,我总会把她跟菊联系在一起。两个弱弱的女子,挨在一起便会散发苦难的味道,她们沉默着,让人们不忍注视。听林说,她是个离了婚的女子,所谓的淫荡,是她被两个花言巧语的恶棍给骗了,两个下作的男人四处散布说他们睡了她,她在床上如何如何……人们似乎更容易相信一个人的恶。我也是其中之一,让人痛心啊。我总在寻思,是什么让她越过流言的障碍,让她如此明目张胆地跟林在一起,从而把这个荡妇坐实了?唯一的答案只能是爱情。至于林,他似乎更迷恋她的肉体,似乎得意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绝对占有的虚荣,拥有情人,似乎更符合林作为艺术家的体面。他当然没有感受到她的美好,她那远远超越了他的所谓艺术内涵的纯良品性。他不明白爱情才是世界性的,甚至是超越艺术的。
  在与林的交往中,他确实向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他后来带着我去认识了一帮画家,有的搞架上画,有的搞行为艺术,也有的搞装置艺术,这些艺术家当着我们的面,隔着画布跟模特乱搞。林说,我需要这样的启蒙,但我只是笑笑。骨子里我认为,这些画家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启蒙我,性的张扬、全盘否定传统、反传统就是先锋、把性作为艺术对象就是先锋等等,在我看来,他们的手法都没有超过早期的达达主义。依然性啊,生殖器啊,身体器官啊这些陈辞滥调。林跟他们交往,仅仅是希望留在他们那个圈子,那个所谓的艺术圈子,继续保留他那“先锋”的标签。我拒绝了跟他一起去参加这类艺术沙龙,同时说出了伤害林的那句话:你太可怜了。我一直强忍着骨子里不断增长的对林的不屑情绪,这句话造成了我对他永久的伤害。我一点都不内疚。他知道,我把他看透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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