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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白光,五老祖竟然钓上了一条小白龙,接着他用力一甩,小白龙就往东边飞去,五老祖的钓线无限延长,小白龙身后跟着一股水,也源源不断地像东飞去。传说里的当世之人都看见了一条滔滔大河在头顶上壮观地奔涌而过,一直落到黄海里。后河水就慢慢地往下降,圩墙打着软逐渐显出来,挣扎几下还是坚强地挺住了。五老祖收起钓竿,飘然飞升。听说去羽山做神仙了,脚底下一朵祥云,烟袋还叼在嘴里。这是传说,但相当诱人,所以反对填河的老人就说,咱们没五老祖了,发了水怎么办?
传说究竟是传说,叔叔是不信的,我当然也不会信。咱们这地方靠海近,西高东低,再大的水有黄海管着。谁也不必操心。
“想通了?”叔叔问。
不是想通想不通的问题。我笑笑,这些事说到底离我远了,也犯不着跟他争。河不是已经填了一半么,再争也不能让填上的土从河里飞出去。
倒是我爸说话了,我爸说:“你整天折腾出这块地那块地,谁来种?你看看,这满村子像样的劳力能找出几个?都出去了,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
“哥,你就放心吧,捧着猪头我还会找不到庙门?只要我把价钱降下来,四面八方的人都会往这边跑,包地的人能排到县城去。不信走着瞧。”
叔叔向来嘴硬,不管对错,他和我爸争论最后都是他赢。至少看起来像他赢,我爸最后往往不再吭声。这问题他们争过很多次,要不是我掺和两句,我爸都懒得和他争。
两根烟工夫,我和我爸就被摆平了。叔叔一口气喝下一杯水,站起来要走,“我回工地了,”他呵呵地笑,“就跟他们说,我侄子也赞同填河造田。你的话他们笃定信。”
“他们信我的?”
“都知道你在北京,见过大世面,他们信。”
有意思,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就是那外来的和尚了。叔叔临走时又说,有事没事就把军装穿着啊。然后门外传来哮喘一样的马自达的发动机声音。我爸说,你叔叔指望着你这身衣服给他长脸哪。怪不得叔叔一再嘱咐我穿军装回来,让我回来给他摇旗子了。
十一月里秋凉上了头,鼓乐声在巷子里自在地穿行。我竖起耳朵听,突然唢呐声停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我觉得村庄里一下子空无一人。然后大音猛起,完全成了仪仗队的排场,满耳都是西洋乐器的整齐划一之声。听得我直犯愣。
“改了,都整洋玩意了,”我爸说,“收拾一下,该去奔丧了。”
2
灵棚设在院子里,正对大门。院门外是块平整的空地,一左一右各拼了两张巨大的八仙桌,两个鼓乐班子围坐在各自的桌前,长条凳,一条凳子能坐三个人。
现在轮到门东面的班子在吹奏,果然是一套西洋的乐器,单簧管、三音号、电吉他、长号,还有穿着银光闪闪的小马甲的乐手在弹奏银光闪闪的贝司。一半以上的乐手站着,长发飘飘,摇晃着醉生梦死一般的脑袋和身体。若不是看到周围的稻草垛和八仙桌上一堆简陋的杯盘碗盏,我都以为是看见了某个地下乐队在露天演出。
门西边的班子闲着,男乐手在发呆,年轻的女乐手除了发呆的就是拿出化妆盒在伸着脖子补妆。我在十来个人里找到一个脑袋小得失去比例的老头,撅着屁股坐在凳子上,正用两个硬币夹着下巴上的胡子往外拔。他拔得漫不经心又极其认真,满脸皱纹,上嘴唇边上两撇小胡子既稀又长。这个高大的老头生着一颗怪异的小脑袋,这个外号叫小头的人,我从记事时起就追着听他吹唢呐拉二胡吹笛子,已经老了,还带着他的班子东奔西跑。他的八仙桌上一半是唢呐、笛子、二胡、笙箫,一般是和对面祥鹿班子一样的闪耀金光和银光的洋玩意。
我跟着爸爸刚进灵棚,乐声停了,另一个乐声响起,西洋乐器发出的声音,是那首家喻户晓的流行歌曲《纤夫的爱》。西洋乐器发出的声音喜气洋洋。
灵棚里也不安宁。我的一个堂弟,刚死去的三奶奶的孙子,踩在凳子上要往牌位上方挂三奶奶的照片。他找人去镇上的照相馆刚复制好的。他爹不让挂,理由是咱这地方祖祖辈辈不知死了多少人,没见一个在灵棚里挂相片的,丧事上也出风头,招人笑的。堂弟非要挂,说城里人都兴这个,电视里天天演,你又不是没看见。什么相片不相片的,这是遗像。
“不行,”我堂叔说,“你才在城里蹲几天,就城里城里?忘了腿上还沾着泥了!”
堂弟这两年的确待在城里,听说在宁波打工打得不错,还混成了公司里的一个小头目,偶尔也有权利背着两只手,人五人六地在别人面前晃来晃去了。“奶奶半辈子躲在黑屋子里,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到外面看看,出来给别人看看?”堂弟说,既委屈又理直气壮,见着我,一把将我拉过去:“哥,你来得正好,你是城里人,你说说,给奶奶挂个遗像有没有错?”
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我怎么就是城里人了?这跟挂遗像有关系么?“没错,”我脱口而出。让三奶奶见见天日是应该的,被瞻仰一下也是应该的。此外,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三奶奶的模样了。堂弟的半个身子把遗像给遮住了,我想看看。我说没错,你让开一点。
“看,哥都说没错!”堂弟的声音里充满胜利的喜悦,很有把握地把遗像挂在灵棚的正中央。
堂叔张张嘴想说话,我爸拍一下他的肩膀,说:“算了,挂就挂了,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堂叔憋了半天,点点头说:“那就挂吧。你哥都说了。”
三奶奶在头顶上阴郁地看着我。照片上的光线很差,很多年前的那种简陋的黑白照片,经过放大、翻印,离三奶奶本人越来越远。其实三奶奶究竟什么样,我也说不清楚。我只记得昏暗里她阴郁的眼神。很多年前,我还在家里念小学和中学,那时候过年还要给长辈行磕头礼。大年初一一大早,我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冻得抖抖嗦嗦地走街串巷,给长辈们拜年。三奶奶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不太老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已经很老了,初一早上不舍得开灯,坐在床上等晚辈去磕头。屋子里昏暗,她坐在床上不动,偶尔幽幽地说几句话,她总能一口说出我的名字,声音冰凉,眼神就像照片上一样,阴郁,比声音还凉。我进了她的屋子就觉得后背上起凉风,她送给我的糖果我很少拿,怕。有一次接过了,一转身看见东山墙下黑暗的角落里卧了一口漆黑的棺材,以后任她给我什么好吃的我都绝不要了,磕头拜年时也不敢再看她的脸,尽管一直就没看清过,磕完头就走。
此刻,我记不起长相的三奶奶就在斜上方看着我,也许她老人家根本就没看我,她在阴郁地看别人,或者谁都没看。我觉得脊背上又起了凉风。行过大礼,烧了火纸,潦草地和堂叔堂弟说几句节哀顺变,就赶紧出灵棚,到了院门外。
阳光很好,鼓乐声一响就是太平世界。现在是祥鹿的班子在吹奏,长号、单簧管、电吉他在响。很多人围在那里看,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闹哄哄的一片。我远离人群站在草垛边,想等着听小头吹上一两支曲子。很多年没听到小头的声音了。过去我在家,只要小头的鼓乐班子来,穿过大半个村子我也要去听。当时个头小,经常扛着个小板凳好站在上面看。小头可以同时吹两只唢呐,鼻孔里还插着两根香烟,两只唢呐吹出来的是两个不同的调。据说他能同时演奏五种乐器,一心五用,一人就成一个班子。可惜我没见过,他也轻易不出这一手。搞这行的人说,这么玩法折寿。
好容易等他们两个班子轮流各吹了一通洋玩意,小头拿起唢呐,哨子在嘴里转来转去,胳膊端起来要吹,我脖子都伸长了。一个人喊:“不听吹的,来唱的!”跟着就有人起哄,要坐在小头旁边那个照镜子的女孩唱。被叫做小云的女孩施了浓妆,嘴唇红得怕人,细长高挑的眉毛画到了额头上。长相一般,圆滚滚胖嘟嘟的,站起来的时候,从上衣下摆里溢出一圈肚皮上的白肉。天不很冷,但也不很热,小云穿一件被修改过的超短夹克,特地把白嫩的肚皮晾出来。小头只是笑笑,放下唢呐,对小云抬抬手。这让我很难过,他不吹了,而且很乐意放下他的唢呐,似乎丝毫没感到被哄下台的难堪。
“想听什么?”小云手里多了个麦克风,先对着大家怪异地叫了一声。
有人在旁边摆弄音箱,缠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