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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伯基亦奇士也,恒喜谈忠臣烈士事,不离口。尝憾喜剑有此奇节,而世多不之知也,欲别建一石于泉岳寺,略纪事迹,以示后人。赍费金若干,来征文于余。余时年方二十七八,未尝作金石文字,固辞,不可,乃约自今学文十年,而后草之。时余贫甚,伯基乃留其金,使余自救。尔来荏苒过二十余年,今则伯基年逾六秩,余亦五十余,皆颓然老矣。余乃为文出金,致诸伯基,遂偿两债。嗟乎喜剑之死固奇矣,伯基此举亦奇矣,独恨余文不奇耳。
黄遵宪在开列一大串〃以文名世〃的古文家后,称〃东人天性善属文〃,其中之佳作〃不难攀跻中土〃。此《烈士喜剑碑》大概可算一例。
不过,据明治三十一年出版的大桥义三所著《高名闻人东京古迹志》,喜剑虽隐身江湖,却并非〃不详何许人〃,乃肥后细川家之浪人,本名大川源兵卫。想来当年确是失考,不会是林氏为作文而故弄玄虚,不然立碑时会引起公愤的。
大桥义三此书又名《古墓之露》,专门记载其时东京尚存的名人之墓,包括武臣、国学、儒家、侠客、经济、医术、俳谐、烈士、妇人等三百余众。此君趣味与我颇为相近,可惜不记碑文,而自撰的介绍文字又过于简单。除了关于喜剑的考证,还有一则记载有趣,那就是将日本的〃小说界泰斗曲亭马琴〃,比诸中国的李笠翁和西洋的莎士比亚。
招魂
偶读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报》第五号,得悉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初三,中国驻日公使蔡钧曾于东京九段坂之偕行社宴请中国留学生。两百多〃郁以山河故国之思,肆以春夏少年之气〃的留学生与公使共享〃团聚之乐〃,唯一的缺陷只是因此地乃日本陆军军官公所,不能允许龙旗飞扬。
读完这篇《中国留学生新年会记事》,总觉得气闷。所谓〃偕行〃,自是取意于《诗经·秦风·无衣》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句意。明明知道〃偕行社〃乃日本陆军为纪念甲午战胜中国之役而醵资兴建,为何众人仍能〃其乐融融〃?那时〃排满〃一说尚未通行,总不能说战败的是〃满清〃而不是〃中国〃?大概学子们一心效仿日本变法维新,只好不计前仇。此前康有为不也曾设想借兵日本匡扶光绪?可见那时中国读书人对日本的感情相当复杂。甲午之战固然警醒国人,但更暴露了大清帝国的脆弱,无形中加剧了列强瓜分中国的步伐。正如坂本太郎所说的,此后,〃清国就像一头倒下的、任人宰割的巨兽一样可怜〃(《日本史概说》)。对于中国的近代化进程来说,那一仗其实是致命的:既堵死了中国在亚洲崛起所需要的国际空间,又宣告洋务运动的破产,此后只能走政治革命一路。史家曾经庆幸〃因祸得福〃,使得落后的中国快步进入社会主义。百年回首,尘埃落定,人们有理由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此代表日本之崛起与清国之没落的〃偕行社〃,在当年可能是领导潮流的时尚建筑。夏目漱石就曾以古式灯塔边盖起〃偕行社一般的新式砖瓦建筑〃这种不古不今的〃滑稽〃现象,作为现代日本的象征(《三四郎》)。不想打听此〃新式砖瓦建筑〃到底毁于地震还是战火,附近的靖国神社更能引起我对中日两国之间百年恩怨的思考。
一八七九年王韬撰《扶桑游记》,叙其游览为纪念〃维新之际义士捐躯而殉国难者〃诏筑之〃招魂社〃此即〃靖国神社〃的前身。那时中日之间尚无战事,王氏对日人借招魂鼓民气十分赞赏:
每逢设祭之日,角抵竞马,烟火杂沓,鱼龙曼衍,极为热闹。此亦足以见日廷恤典之攸隆,而民生忠义之气奋发而不能自已也。
倘能百年后故地重游,王韬不知作何感想反正我没王君那么超然,看到的不只是〃忠义之气〃,更包括〃腥风血雨〃。
走进仍是〃树木郁蔚苍翠如幄〃的靖国神社,心情格外沉重。平心而论,这是东京最为幽静也最为肃穆的神社。倘若不认汉字也不懂历史,纯从观光角度评判,此地不愧为〃胜景〃。可惜树林里到处悬挂的第几师团第几连队的慰灵标志,在在提醒我记起那场给亚洲各国带来巨大灾难的侵略战争。迫于外界的压力以及日本国民对战争的反省,神社的布置已经相当收敛,陈列品的说明尽量采用低调;可这仍然改变不了其为军国主义〃招魂〃的嫌疑这也是亚洲各国对日本官方正式参拜靖国神社极为警惕的原因。
在日本,〃灵魂信仰〃古已有之,将死于非命的亡灵尊奉为神而祭祀之,这种想法很有〃人情味〃。因其不分敌我,只要是死于战乱的人,一律供养,以慰其亡灵。明治初年,这种想法依然流行,比如东京惠比寿附近的台云寺中有座慰灵塔,便是祭祀〃日清战争〃中阵亡的中日两国军人。而靖国神社之突出〃为国捐躯〃,使得这种〃已在国民的宗教意识中扎根的慰灵传统有了本质的改变〃。此后,必须是效忠于天皇和大日本帝国的,才有资格享受祭祀。这种置幕府军队与外国士兵之死于不顾的〃招魂〃,在推行天皇崇拜和军国主义的同时,培养了民众的〃残忍心〃很难说这与太平洋战争期间日本军队在中国以及东南亚的暴行没有关系(参见村上重良《国家神道》第三章)。当年梁启超等赞赏日本人之〃祈战死〃,只讲激发〃尚武精神〃,不问是否〃慈悲为怀〃。这种狭隘的〃爱国主义〃对国民灵魂的扭曲与污染,并非只是日本独有的〃偶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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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汤岛梅花
作者: 陈平原
东京所有的佛寺和神社,都在〃祈求世界人类和平〃。不妨将此作为日本民族对于过去历史的一种反省。这一国民心态在靖国神社里也有所折射,那几百只专门喂养、定时诊查的和平鸽,便是例证。冬日的午后,阳光照在稀疏的树林间,雪白的和平鸽三五成群腾飞上下;洁净的砂石地上,母亲带着小孩与鸽子嬉戏,父亲在一旁录相但愿孩子长大后能记得的,不只是〃鸽子〃,更包括〃和平〃。
并非有心〃参拜〃,故而旁门出入。转到表参道,方才发现巨大的鸟居以及大村益次郎铜像。此君被誉为现代日本军队的创建者,一八六九年任明治政府兵部大辅,实行军政改革,同年被刺身亡。东京的〃招魂社〃,正是其主持创建。记得夏目漱石小说《三四郎》中的原口先生不断咒骂此铜像,说是〃不如建造一座艺妓的铜像更高明些〃。大概正像小说所交待的,原口之所以〃咒骂〃,很大程度因为他与铜像的制作者是〃死对头〃。搬开历史人物功过之争,单从铜像艺术本身着眼,原口先生不该对这尊〃日本人〃最早的〃西洋铜像〃如此苛刻。夕阳余晖中,高高在上的大村君,着草鞋,披羽织、战袍,持望远镜,一脸刚毅,颇能体现那时〃和魂洋才〃的人格理想。
铜像的长篇铭文出自明治维新的中坚;曾任太政大臣的三条实美之手,汉文不错,书法也甚佳那毕竟是一个刚从〃和魂汉才〃转为〃和魂洋才〃的时代。
汤岛梅花
东京赏梅的去处很多,对我来说,最方便的莫过于东京大学附近的汤岛天神。也正因为太方便了,总以为后会有期,不知不觉竟错过了好时机:第一次拜访时,〃有女初长成〃;第二次则已是〃半老徐娘〃了。没能见到其最为灿烂的〃青春〃,总觉得遗憾。
闲来遐想,或许是菅原君洞察世态人情,故意不让参拜者心满意足。世人多对得不到的东西格外怀念,且在想像中不知不觉将其理想化。比如我吧,就因为留下了〃遗憾〃,汤岛梅花给我的印象,反而比花开似锦、游人如织的东京后乐园、水户偕乐园还要美好。
汤岛天神的梅花其实少得可怜,名为〃梅园〃,也就十几株。套用刘禹锡的《陋室铭》:花不在多,有〃骨〃则秀;园不在大,有〃气〃则灵。〃骨〃乃虬蟠苍劲,这点大概不会有太大的争议;〃气〃指人文氛围,则不见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有人文精神滋润的〃自然〃情有独钟,大概远不只我一人;要不单从〃风景〃论,此园实在说不上出类拔萃。汤岛梅花的魅力,很大程度来源于神社祭祀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再加上东大的魅力,此处成为高考学生祈祷的最佳场所。因而,即便说不上〃谈笑有鸿儒〃,起码也是〃往来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