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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东大的魅力,此处成为高考学生祈祷的最佳场所。因而,即便说不上〃谈笑有鸿儒〃,起码也是〃往来无白丁〃。
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乃平安前期的文人学者,曾任右大臣,蒙冤屈死后,日本国内天灾不断。人们相信这是菅原的幽灵在作怪,于是在平安京的北野建社祭祀,供奉其为〃天满大自在天神〃。朝廷还赐他〃火雷天神〃封号,希望借其威力压服雷神。中世以后,〃火雷天神〃逐渐演变成为专司文章、诗歌的〃学问神〃。荻生徂徕《菅庙》诗云:〃菅公儒雅士,千岁事堪嗟〃;〃忠冤尤霹雳,诚感唯梅花〃。于〃儒雅〃、〃霹雳〃外,又添了〃梅花〃。日本本不产梅,七世纪前后方由中国传入。《怀风藻》中已有咏梅诗,此后的儒者雅士吟诗作文时更离不开梅花。大概正因为如此,在世人眼中,最配得上〃梅花〃的,当属此〃儒雅〃之菅公。
既然祭祀的是〃学问神〃,周围名胜自然都与学问有关。进入神社,最引人注目的,是立于梅园中央的《汤岛神社一千年祭碑》。碑大而园小,有点不成比例;照常理推想,可能是当初立碑时,神社与梅园的规模都远比今天大。此汉文碑立于明治三十三年,由〃敕选议员文科大学教授正四位勋三等文学博士重野安绎〃撰写。重野君号称日本汉文第一,当年与黄遵宪颇多交往,黄氏《续怀人诗》中有一首是献给他的:
得诗便付铜弦唱,对局何曾玉袜输。
绕鬓青青好颜色,绝伦还似旧髯无。
黄氏自注:〃东人称君为三绝:一能诗,一善弈,一美髯也。〃《续怀人诗》撰于出使新加坡时,所怀日人包括伊藤博文、本武扬、秋月种树、宫岛诚一郎等,半为官僚,半为文人,都是其使日时的好友。在东京游览名胜,常能见到黄遵宪及其友人的遗迹,故《日本杂事诗》、《日本国志》以及《人境庐诗草》都是我绝好的〃旅游指南〃。此前此后来日的中国人,要不没他的文名,要不没他的地位,极少像他那样所交多为〃当世闻人〃。甲午战争前,日本人普遍对中国仍心存敬畏,慕名结交者比比皆是。而这些明治时代的名人,其文章功业,如今在日本也成了供人凭吊的〃文物〃,这也是我访古时总不忘携上黄氏诗文的原因。
梅园里还有一块汉文碑,也是立于明治年间,刻的是菅家遣戒二则(后来在京都的北野天满宫发现相同的石碑)。其中第二则曰:
凡国学所要,虽欲论涉古今,究天人,其自非和魂汉才,不能阙其阃奥矣。
日本古时崇拜中国,故以〃和魂汉才〃为理想人格。幕末的洋学家佐久间象山在批判汉学空疏无用的同时,提倡〃东洋道德西洋艺〃。明治以后,日本迅速西化,理想人格也随之改为〃和魂洋才〃。《日本国志·学术志》中提及朝廷为保存汉学而倡〃斯文会〃,《日本杂事诗》也对〃抱遗编守祭器〃的〃汉学之士〃深表同情。作为中国人,黄氏对日本的汉学由盛而衰大发感慨,其中包含〃私心杂念〃。想来当初立碑汤岛的诸君,也不无借古讽今,对抗西学狂潮的意味。只是时过境迁,参拜者们大概不会注意到此中可能蕴涵的〃苦心孤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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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神舆竞演
作者: 陈平原
《东京都历史散步》一书提及汤岛天神,介绍的是十七世纪中叶铸造的铜制鸟居、十八世纪中叶所立〃奇缘冰人石〃,以及为新派剧名家泉镜花所建的笔冢。所有这些,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吸引力,反而是神社周围悬挂的几千块绘马,令我大开眼界。
游览各处神社时,我总是留心供祈祷者书写心愿的绘马,希望借此了解日本人的内心世界。别的神社里〃寄进〃的绘马,所祈者五花八门;而汤岛天神则清一色全是〃学问〃除了升学,还是升学。日本人注重学历,能否考取名牌大学乃生死攸关。故绘马上所写祈祷者的心愿,不是考上大学,而是考取某大学的某专业。作为局外人,见到居然有人祈求菅公保佑其考取东京大学的〃分子化学〃或〃天体物理〃专业时,心里总觉得好笑。菅原道真学问再大,毕竟是千年前的古人,能读懂这些绘马吗?
祈求者一脸严肃,让你实在笑不出声来。久而久之,反被其虔诚所感动。
很想也买块绘马,只是不知道该求些什么。早已过了考大学的年龄,生活琐事又不好意思麻烦〃儒雅〃的菅原君。况且,日本的神是否管得了中国的事,没把握。还是省点吧。
【附记】
偶读周作人《自己的园地·和魂汉才》,其中提及菅原道真,从《民间信仰史》引录其名言:〃凡神国一世无穷之神妙,非他国之所得而窥知,汉土三代周公之圣经,虽然可学,但其革命之国风,所当深加思虑。〃这话正是上述北野天满宫和汤岛天神所立〃菅家遗戒〃的第一则。要说〃和魂汉才〃的提法,还是第二则更直接些。
神舆竞演
读周作人的《日本之再认识》,深为其中的一句话所打动:〃要了解日本,我想须要去了解日本人的感情,而其方法应当是从宗教信仰入门。〃认定从宗教入手,是理解一个民族心灵的最佳策略,这话今天看来平淡无奇。可周作人想强调的,其实不是这一〃通则〃,而是日本人的崇拜仪式中往往显出〃神凭〃或〃神人和融〃的状态,可见真正〃支配着全体国民的思想感情〃的,是神道而不是外来的儒家、佛教或西洋科学。作为例证,周作人举出抬神舆的壮丁〃非意识的动着〃,脚步忽东忽西,忽轻忽重。
这话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以至一见第十九回〃日本秋祭〃的广告,马上赶往明治公园。到了那里才弄明白,广告上所说的〃神舆竞演〃,只限在十一月十四日那一天。前面几天只是一般的〃庙会〃,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连日秋雨,早上出门时天色不佳,阴沉沉的,真担心又是空跑一趟。明治公园里游客不多,〃演员〃却不少。十几基神舆已经安然就座,广场上来回穿梭的多为身着〃半缠〃的游神人。看台上摆着百十张椅子,大概因为天气不好的原因,观众寥寥。十点整表演正式开始时,三分之二的椅子依然无主。先是童男童女的武藏国府太鼓,继以武藏流的龙神太鼓,后者用各种夸张的造型击鼓,再伴以人声叱喝,挺有气派。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其服饰:或黄衣红袖黑字,头扎白布;或黑衣红袖白字,头扎红布,配上短裤和草鞋,显得生气勃勃。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抬神舆者穿的〃半缠〃,因其显得随意和自然,没有〃舞台化〃的嫌疑。〃半缠〃乃江户时代庶民穿的衣服,对襟,无领,长及膝盖,穿时系以布腰带。抬神舆者穿的〃半缠〃,印有所属的町会、神社或同好会的名称和徽章,也有以江户时代最领风骚的消防队命名的。〃半缠〃的制作工艺和视觉效果都颇类贵州的蜡染,前胸后背图案化的汉字尤其让我感觉亲切。进园时摇奖,很想得到悬着的那件〃半缠〃,可惜阴差阳错,只得了一袋文具。
神舆终于在鼓声中出场了。没有《江户神舆春秋》等书所描述的作为前导的提灯、艺妓、神乐和歌踊,只有〃光秃秃〃的十几基神舆。四根方形大木抬着一基镂花着彩的神舆,几十乃至上百名穿草鞋或只着袜子的抬神者,一边叱喝一边垫着碎步,有节奏地行进。四周围着的同伴,手舞足蹈,呐喊助威,不时交替入阵。经过观礼台时,随领队一声令下,众人将神舆举过头顶,然后欢呼而去。神舆有大有小,有精有粗,以吾乡赛神的经验,竞演时赛人也赛神。规模最大且最为金碧辉煌的神舆,属于湘南连合神舆保存会。尽管观众对这基装饰最漂亮的神舆报以特别热烈的掌声,我还是喜欢那些比较朴素的;或许是因〃保存会〃三字扎眼,总觉得其表演的成分太多,而宗教意味不足。
神舆原非神社专有,《平家物语》中便有山门僧众抬神舆诉讼的描述。只是明治维新后神佛分离,神舆才归神社的神官管理。江户时代的祭祀仪式以山车为主,明治以后神舆才逐渐风光起来。体积庞大的山车行动不便,实难适应现代都市生活,大地震后便销声匿迹了。随着神社地位的下降和世人宗教信仰的淡薄,至今仍活跃在东京街头的〃神舆〃,也越来越演变成一种民俗活动,少了柳田国男所说的〃神舆发野〃时的〃神人和融〃。到了必须组织〃保存会〃并发起〃竞演〃时,这种仪式便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