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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先生-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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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中的孤独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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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羡林在红楼住了一段时间后,就搬进了翠花胡同文科研究所内居住。翠花胡同在沙滩南面,与红楼只隔一条马路。翠花胡同名称虽然很美,却有着令人恐怖的历史。文科研究所所址,就是著名的“东厂”。明代大奸佞魏忠贤的特务机关就曾设在这里。当时这里面杀人如麻,不计其数。传说里面闹过鬼,一般人是不敢进去的。北京大学教授白化文先生当年正在念高中,曾在翠花胡同住过。他有一段回忆,不妨照录如下,读者从中可以得到一点感性认识:
  解放前的文科研究所,就说1947—1948那会儿吧,一进门是一个小院,两厢相对的,一厢是中文系统的“语音乐律研究室”,那似乎是刘半农(夏)先生创办的,当对常住的是周燕孙(祖谟)先生。周先生除了自己的语言文学方面的研究和教学任务外,似乎还在编研究所的刊物《国学季刊》。另一厢常驻的则是考古系统的宿季庚(白)先生。再往里还有几层院子,可就不敢进去了。据说那里原来是明朝东厂宦官审讯设私刑之处,弄死人是常事。还有过去那院子的房子里停满了棺材的传说。总之,是个阴气森森的地方,冤魂聚居之处。我生来胆子就小,经这种传说一吓唬,到现在也没敢进去过。只有一个人住在那里,独自掌管好几层大院子,那就是季希逋(羡林)老师。
  那时候季先生也就三十六七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不过三十岁上下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瘦瘦的体态,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容。许多人告诉我,这是一位懂得极为深邃古奥的多种古代东方语言的大专家,胡适之校长特聘来的教授和系主任。于是我对知识分子名人崇拜的心理大大膨胀,看到季先生进出研究所,感到真是“从容出入,望若仙人”。我还觉得,位敢于单独住在那样一个深宅大院中的高级知识分子,一定是参透了天人三界的人;一位甘愿在近似大庙荒斋之处生活的人,一定在寂静中追求什么,除了钻研学术,我想不出还有别的。
  ——《鲁殿灵光在,梵天寿量高》
  其实,季羡林虽然一生研究佛学,但并不信鬼神。他多次声称,自己是一个俗人,七情六欲都有,感情极为丰富。他并没有参透天人三界,孤独寂寞倒是真的。
  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这又深又大的院子里,从外面进去,也要走好长时间,越走越静,连自己的脚步声听得清楚。最后,等到脚步声成了空谷足音的时候,他住的地方便到了。院子里早年的富贵气象早已成为陈迹,但是阴森凄凉的气氛却原封未动,再加上走廊上陈列的那些古代的石棺石椁,古代刻着篆字和隶书的石碑,仿佛进入了古墓。因为他住在这样恐怖的地方,平时来往颇多的朋友,也很少有人来访问。万一有事不得不来,也一定在大门口向工友打听再三,确认他在家,才有勇气走过深深的院子,来到他的屋子。季羡林这时期,不但居住环境幽僻,心情也是很寂寞的。他写道:
  我是不是有寂寞感呢?应该说是有的。当时是“万家墨面没蒿莱”的时代,北京城一片黑暗。白天在学校里的时候,同青年同学在一起,从他们那蓬蓬勃勃的斗争意志和生命力里,还可以吸取一些力量和快乐,精神十分振奋。但是,一到晚上,当我孤零一个人走回这个所谓的家的时候,我仿佛遗世而独立。没有人声,没有电灯,没有一点活气。在煤油灯的微光中,我只看到自己那高得、大得、黑得惊人的身影在四面的墙壁上晃动,仿佛是有一个巨灵来到我的屋内,寂寞像毒蛇似他偷偷袭来,折磨着我,使我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马缨花》
  北大校内有可包饭的食堂,但是多数北大的老师和学生,是不吃包饭的,而是去学校附近的饭馆就餐。季羡林孤身一人,回家也没有饭吃,因而也就只好在学校附近的饭馆解决一日三餐的问题了。他回忆道:
  红楼对面有一个小铺,极为窄狭,只有四五张桌子。然而老板手艺极高,待客又特别和气。好多北大的教员都到那里去吃饭,我也成了座上常客。马神庙则有两个极小但著名的饭铺,一个叫“菜根香”,只有一味主菜:清炖鸡。然而却是宾客盈门,川流不息,其中颇有些知名人物。我在那里就见到过马连良、杜近芳等著名京剧艺术家。路南有一个四川饭铺,门面更小,然而名声更大,我曾看到过外交官的汽车停在门口。顺便说一句,那时北平的汽车是极为稀见的,北大只有胡适校长一辆。这两个饭铺,对我来说是“山川信美非吾土”,价钱较贵。当时通货膨胀骇人听闻,纸币上每天加一个0,也还不够。我吃不起,只是偶尔去一次而已。我有时竟坐在红楼前马路旁的长板凳上,同“引车卖浆者流”挤在一起,一碗豆腐脑,两个火烧,既廉且美,舒畅难言。当时有所谓“教授架子”这个名词,存在决定意识,在抗日战争前的黄金时期,大学教授社会地位高,工资又极为优厚,于是满腹经纶外化而为“架子”。到了我当教授的时候,已经今非昔比,工资一天毛似一天,虽欲摆“架子”,焉可得哉?而我又是天生的“土包子”,虽留洋十年,而“土”性难改。于是以大学教授之“尊”而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端坐在街头饭摊的长板凳上却又怡然自得,旁人谓之斯文扫地,我则称之源于天性。是是非非,由别人去钻研讨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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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中的孤独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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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眼中的张中行》
  中国自有大学教授这个职业,至今不过八九十年。在一般人眼里,大学教授地位高,工资高,架子大,属于高薪阶层,必定住小楼,吃山珍海味,出门坐汽车,家中有保姆伺候,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事实上,诚如季羡林所说,除了抗战前那段“黄金时期”,大学教授每月拿三四百大洋,生活颇为宽裕外,其他时期,都是属于低薪阶层,同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没有什么两样,勉强糊口而已。解放后,中国的教授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改造的对象,还要夹着尾巴做人。至于“文革”期间的遭遇,已是众所周知,列为“臭老九”,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更无社会地位可言,遑论“架子”?中国教授史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1946年至1949年三年中,国民党政权已经腐败透顶,处于崩溃的前夕。贪污成性,贿赂公行,大搞“五子登科”,接收大员满天飞,法币天天贬值。从法币改为银元卷,又从银元卷改成金元卷,越改越乱。国民党、民社党、青年党等,互相勾结,又互相争权夺利。国民党内各派系同样你争我夺打得不可开交。政坛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群魔乱舞,一片乌烟瘴气。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大学教授也不例外。手中的工资,一小时候后,就能贬值。季羡林每逢领到工资,便赶紧去黑市换成银元或美元,才放心。要买东西时,再换成法币,不胜其烦。法币贬得一塌糊涂,有时买十斤粮食,要提着十斤重的纸币去才行。
  国共两党的斗争,此时也进入白炽化阶段。一方面,在各个战场上,解放军与国民党军队在进行着殊死搏斗;另方面,在国统区内,共产党开辟了又一条战线,即白区的地下斗争。北平城内,共产党领导的学生运动与垂死挣扎的国民党政权斗争十分激烈。当时流行一种说法,在北平有两个解放区:一个是北大的民主广场,一个是清华园。国民党市党部经常到北大清华来抓人,或者纠集天桥流氓闯进校园捣乱威胁。学生们便用桌椅堵住校门、楼门,严阵以待,闹得校内人心惶惶。
  季羡林当时没有参加任何党派。但是,他又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他属于虽不热衷政治,但是对政治却十分关注的一类知识分子,是一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属于“中间偏左的逍遥派”。他关心的是国家民族的命运。凡利国利民的,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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