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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先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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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属于“中间偏左的逍遥派”。他关心的是国家民族的命运。凡利国利民的,他都拥护,凡祸国殃民的,他都反对。国民党把国家搞得民不聊生,“国将不国”了,他自然反对,而且,他对青年学生们的爱国热情是一贯支持的。他自己在清华上学时,就曾参加赴南京要求蒋介石抗日的请愿,也曾去农村宣传抗日的活动。因此,这一时期他是站在学生一边,反对国民党腐败政权的。我们可以从他当时发表的一篇时评《忠告民社党和青年党》中看出他的政治态度。这篇评论写于1948年5月9日,恰值日蚀,“太阳被罗睺吃进了一半,天地变色”。颇有象征意味。这是一篇学者式的时事评论,锋芒并不锐利,只是对民社党和青年党在“国大”竞选的种种丑态予以嘲讽而已。民社党和青年党本是国民党派系中的两个小党,是“国民党这位大老爷的两个姨太太”。但是由于不满自己在“国大”中分配的席位,而向国民党讨价还价,上演了一出出的闹剧,诸如“抬棺进会场,国大代表坐在棺上让美国记者照相,代表白天绝食夜里吃水果饼干,遗书要跳江却遛之乎也”等等。大概这些令人作呕的丑恶表演,让季羡林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提笔写了这篇杂评。文中虽未对政局作全面的评论,然而作者的爱憎和立场却是十分清楚的。文尾写道:
  我对民社党和青年党从来没有怀过什么希望。倘若他自己对自己还怀着希望的话,那么他们就应该走出国民政府、立法院和其他一切大小衙门,走向民间去。
  这篇文章是对他自谓“中间偏左的逍遥派”的最好注脚。不过,写这样直接批评某个政党的政治评论,在他一生中,是十分罕见的。
  政局混乱,烽火遍地,物价飞涨,经济拮据,这已经使刚留学归来的季羡林感到惶惑不安;国内资料匮乏,研究工作无法继续,则是他心中的至痛,更兼妻子儿女远在济南老家,自己有家而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孤身一人住在枯井般的翠花胡同文学研究所内,终日形影相吊,寂寞之感时时袭上心头,这一切,使他内心感到万般痛楚与无奈。回想当年在德国留学期间,虽然有轰炸、饥饿和孤独的种种折磨,然而却有书可读,有文章可写。那种在饥肠辘辘中,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的生活,对一个学者来说,总比终日无所事事混日子好得多。但是,人必须面对现实,既然自己选择了回国的道路,也就只好顺时应势地生活下去。


…
知遇之恩,永生难忘(1)
…


  在解放前的三年中,季羡林虽然感到万般无奈与寂寞,但是,在那“万家墨面没蒿莱”的日子里,也有令他愉快和欣慰的事。
  一件事是他能够常常与恩师陈寅恪先生见面,聆听寅恪先生的指教,向寅恪先生请教学术方面的问题。这对季羡林来说,是莫大的幸事,也是他最愉快的时刻。
  抗战胜利后,1946年清华大学在北平复校。10月,陈寅恪先生携妻女从南京北上,返回清华任教。当时季羡林住在城内,陈先生住在西郊清华园,相距甚远。即使在今天,从沙滩到清华园,乘公共汽车,也需要一个多小时,何况在当年。当时从北京城到清华园,宛如一次短途旅行。沿途几十里全是农田,十分荒凉,有时半道还真有绿林好汉打劫的。现在的年轻人是很难想象的了。季羡林一得知陈先生返回清华的消息,立即前往清华园拜见陈先生。季羡林曾经写道:“有陈先生在,我是决不会惮于这样的旅行。”
  在三年内,季羡林多次到清华园去拜谒陈先生。季羡林知道陈先生年老体弱,最喜欢当年住北京的天主教外国神甫亲手酿造的栅栏红葡萄酒,便到神甫的静修院(今车公庄市委党校)的地下室去买了栅栏红葡萄酒,带到清华园去。几瓶红葡萄酒,现在算不了什么,但是在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的当年,却是非同小可的事。当季羡林把酒送到陈先生手中时,心里深感欣慰。
  有一年春天,中山公园的藤萝开满了紫色的花朵,累累垂垂,紫气弥漫,招来了不少游人。季羡林与周一良、王永兴、汪海У瘸孪壬牡茏樱氤孪壬街猩焦吧突ㄉ⑿模玫匠孪壬挥ε担茏用谴笙补T谥猩焦袄唇裼晷俾苌畲Γ业揭桓霾枳溃茏用窃谝慌允坛孪壬凵妥咸伲帐只犊臁3孪壬笔币鸭附鳎淙恢荒苡坝按麓碌乜吹教俾芑ǖ淖仙酥录撸茏用翘感Ψ缟蠹揖』抖ⅰU庖彩悄歉瞿晖防铮鞠哿肿钣淇斓氖笨獭�
  还有一件与陈先生有关的事,使季羡林终生难忘。
  1947年冬,天气大寒,煤价猛涨,就连陈寅恪先生这位被称为“教授的教授”的学界泰斗,竟然也没有钱买煤取暖。季羡林得知此事后,立即报告了当时的北大校长胡适先生。胡适先生是最爱才的人。当年他推荐并无学历的王国维先生到清华国学研究院去任教,一时传为佳话。陈寅恪先生在《王观堂先生挽词》中有诗曰:“鲁连黄鹞绩溪胡,独为神州惜大儒。”(胡适先生为安徽绩溪人——笔者注)指的就是这件事。这一回轮到胡适先生再次“独为神州惜大儒”了,而这个“大儒”不是别人,正是陈寅恪先生自己。胡适想赠送陈先生一笔数目颇大的美元,但是寅恪先生拒不接受。最后,寅恪先生决定用卖掉藏书的办法来取得胡适先生的美元。于是胡适便责成季羡林来办理此事。季羡林乘胡适自己的汽车,到清华园新南院52号陈先生家,装了满满一车西文关于佛教和中亚古代语言的极为珍贵的书。陈先生只收两千美元。这个数目在当时虽然不算少,然而同书的价值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在这批书中,仅一部《圣彼得堡梵德大词典》市价就远远超过这个数目。这批书实际带有捐赠性质。陈先生对于金钱一介不取的狷介性格,令季羡林大为感动,对陈先生的人格更加崇敬。
  在这三年中,季羡林与陈先生往来频繁。季羡林写了一篇《浮屠与佛》的文章,乘到清华园晋见陈先生之便,向陈先生读了一遍。《浮屠与佛》主要探讨汉译“浮屠”与“佛”字谁先谁后的问题。当时胡适与陈垣二位先生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似乎双都动了感情。因为佛教最初并不是直接由印度传到中国的,而是通过中亚各国的媒介传入的。季羡林利用自己掌握吐火罗语的优势,解决了这一难题。陈先生听完后,大加赞赏,立即推荐给《中央研究院史语所集刊》发表。该刊是当时国内最具权威性的学术刊物。季羡林的文章在该刊第二十本上发表后,“一登龙门,身价十倍”。季羡林的名字,遂为国内学人所知晓。当时远在武汉大学任教的吴宓先生在1948年8月28日的日记中曾记到此事:“晚读唐长孺携借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本(上册)完。三十七年七月出版。首为陈寅恪《元微之悼亡诗与艳诗笺证》。中有季羡林《浮屠与佛》,谓浮屠乃印度梵文Buddha之对音,汉时即入中国,且通用。其后佛之单音自中亚细亚诸国[吐火罗文B(较古)龟兹文Pud,吐火罗文A(较近)焉耆文Pat]译语传来,遂替代前名。实则此二字渊源不同,佛非佛陀之简省也。云云。”(吴学昭:《吴宓与陈寅恪》126页)可见季羡林此文影响之广,也可见由于陈寅恪先生的提携扶植,对季羡林在学术上的成功,起过多么重要的作用。
  季羡林对陈师的恩情,一直铭记在心,不曾忘记。1995年,即陈寅恪先生在“文革”中被折磨致死后二十五年,中山大学举办了“陈寅恪学术研讨会”。季羡林在会上做了长篇发言,详尽地阐述了陈先生的思想与学术成就,给予极高的评价。同年12月,他又写了《回忆陈寅恪先生》一文,文中写道:
  生平帮过我的人无虑数百。我要举出人名的话,我首先要举出的,在国外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博士论文导师瓦尔德斯米特教授,另一个是教吐火罗文的老师西克教授。在国内的有四个人:一个是冯友兰先生,如果没有他同德国签订德国清华交换研究生的话,我根本到不了德国。一个是胡适之先生,一个是汤用彤先生,如果没有他们提携的话,我根本来不到北大。最后但不是最少,是陈寅恪先生。如果没有他的影响的活,我不会走上现在走的这条治学的道路,也同样是来不了北大。至于他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我的母校清华,而介绍给北大,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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