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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先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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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种情况下,季羡林真如虎落平川,龙困沙滩,纵有一身武艺,却无用武之地,季羡林是个学者,他的兴趣在研究学问上,而不是当官或图虚名。他对古代印度语言的研究仍然恋恋不舍,可是又无可奈何。
  当时东语系的工作也十分清闲。教员不过五人,学生更少。季羡林开了一个梵文班,学生只有三人。其余蒙文、藏文、阿拉伯文,一个学生也没有。季羡林这位系主任可谓“政务”十分清闲,天天同一位系秘书在办公室对面枯坐,既感到极不舒服,又感到百无聊赖。文学院中任何形式的会都没有,学校也从不开什么会,教授会不过给大家提供一个见面聊天的机会而已。季羡林每天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好在汤用彤先生正开一门新课“魏晋玄学”,课堂就在三楼上。季羡林在征得汤先生同意后,便去听课。他听课,每堂必到。汤先生上课没有讲义,只用口说。季羡林就认真记笔记。汤先生讲了一年的课,季羡林一堂也没缺过。此外,他感到自己中国音韵学知识欠缺,周祖谟先生正开此课。在征得周先生同意后,他便去旁听。周先生比季羡林年轻几岁,当时还不是正教授。别人看见季羡林这位正教授兼系主任随班听一位副教授的课,觉得很奇怪,议论纷纷。季羡林却处之泰然,任人去评说。他从来主张“能者为师”,反对学术上的论资排辈。
  然而,听课也解决不了他心中郁结的疙瘩。旧业不能搞了,何去何从?这个大问题终日萦绕于心,挥之不去。季羡林再一次成了莎翁剧中的哈姆雷特。
  这时,一个解决矛盾的出路浮现出来了。这事儿要从头说起。
  二战结束后,季羡林尚未离开哥廷根时,曾接到由古斯塔夫·哈隆教授介绍的英国剑桥大学的聘约。古斯塔夫·哈隆教授,就是前文中提到过的,当年哥廷根大学汉学研究所所长。他曾在季羡林留德研究生交换期满后,主动找上门,请他担任汉文讲师,从而解决了季羡林的经济困难,得以留在德国继续深造。二战前,古斯塔夫·哈隆教授便去了英国剑桥大学工作。他对季羡林的才学很了解。战争一结束,他便向剑桥大学推荐季羡林。剑桥大学接受了他的推荐,便向季羡林发出了聘约。
  季羡林接到剑桥大学的聘约时,思想上就产生过激烈的斗争。他所搞的研究工作,不像搞创作,只需要灵感就行,而是需要资料的。这些资料,全世界只有欧洲最多最全,剑桥大学当然藏书更富,是做研究的理想地方。可是,一想到当时祖国正处在灾难中,自己又是亲老、家贫、子幼。如果只考虑自己的前途,置家国于不顾,他认为那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一个失掉人性的人。但是,如果回国,则自己的学术前途将付诸东流。顾此失彼,顾彼失此,实在没有一个两全的办法。最后,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先接受剑桥大学的聘约,等回国把家庭问题处理妥善后,再返回欧洲,从事自己的学术研究。这实在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出来的办法。
  回国后,季羡林受到北大的优厚待遇,本来已打消了去剑桥的打算。可是面对中国图书馆梵文典籍空空如也的现状,他又感到前途黯淡,忧心忡忡。剑桥大学丰富的藏书,优越的研究条件,又令他向往不已。过去那场回国还是出国的思想斗争,又在他的脑子里激烈地展开了。最后,他决心先回济南老家看一看家里的真实情况,再作决定。
  1947年暑假,津浦路仍然不通,季羡林便乘飞机返回已经阔别十二年的济南老家。当他迈进家门时,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家庭经济困难的程度,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叔父年迈多病,早已不能工作。续弦的婶母每日摆小摊卖香烟、炒花生和最便宜的糖果,来维持全家人的生活。十几年未见的妻子,被穷困的生活折磨得老了许多。两个孩子,女儿已经十六岁,儿子十二岁,瞪大了眼睛望着陌生的父亲。眼前的一切,令他痛苦万分,心如刀绞,顿时流下了眼泪。悔恨、内疚、悲痛的感情一齐涌上心头。他立即作出决定:不去剑桥大学应聘了。他写道:“我立即忍痛决定,不再返回欧洲。我不是一个失掉天良的人,我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必须承担起来。”(《学海泛槎——季羡林自述》)他立即给哈隆教授写信,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哈隆教授回信表示理解和惋惜。
  季羡林这次回家,原来的婶母已经去世,他看见了未曾晤面的第二位婶母。这位续弦的婶母,是季羡林1935年离开济南赴德国留学后,才同叔叔结婚的。虽然通信中,在“敬禀者”后已经称呼过她“婶母”,他并没有见过面,这次才同真人对上号。
  婶母(后来全家人称她“老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季羡林初到家时,她斜着眼看季羡林。她大概感到奇怪,结婚十几年了,忽然冒出一个像亲生儿子似的侄子?这位婶母不是一般的人。在季羡林离家十二年里,中国正值乱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叔父脾气又极暴烈,甚至有点乖戾,极难侍奉,经济上又没有来源,全靠婶母一人支撑。她摆过烟摊;到小市上去卖衣服家具;在日军刺刀下去领混合面;骑着马到济南南乡里去勘查田地,充当地牙子,赚点钱供家用;靠自己幼时所学的中医知识,给人看病。她以“少妻”身份对付难以对付的“老夫”。在万分困难的情况下,她没让季羡林的两个孩子失学,把他们抚养成人。后来,季羡林的女儿婉如,1951年考入天津大学土木工程系,1955年毕业,成了核工业部的高级工程师。儿子延宗,1952年考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1955年毕业,在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所担任高级工程师。如果没有婶母,他的家早就完了,孩子们更不会有这样好的前途。季羡林对婶母非常感谢,也非常尊敬。他在《寸草心·我的婶母》一文中写道:


…
谢绝剑桥聘约(2)
…


  我不是一个混人。我极重感情,决不忘恩。老祖所做所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回到北平以后,给她写了一封长信,称她为“老季家的功臣”。听说,她很高兴,见了自己的娘家人,详细通报。从此,她再也不斜着眼看我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处得十分融洽,互相尊重。
  妻子彭德华这些年也不容易。虽说婚姻是包办的,而且她的文化程度很低,对季羡林搞的学问一窍不通。在文化上,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共通的语言。但是,她这些年,含辛茹苦,勤勤恳恳,功不可没。上有公婆,下有稚子幼女,丈夫十几年不在家,公公又难侍侯,家里又穷,但是她都挺过来了。她究竟吃过多少苦,从来也不说。季羡林对她的评价是:
  在道德方面,她是超一流的。上对公婆,她真正尽到了孝道;下对子女,她真正做到了慈母应做的一切;中对丈夫,她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绝对爱护。她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孝顺媳妇,贤妻良母。她对待任何人都是忠厚诚恳,从来没有说过半句闲话。她不会撒谎,我敢保证,她一辈子没有说过半句谎话。如果中国将来要修“二十几史”,而且其中又有什么“妇女列传”或“闺秀列传”的话,她应该榜上有名。
  —-《寸草心·我的妻子》
  由于当时战乱,再加止叔父有病,孩子上学等困难,季羡林没有把家眷带回北平。直到1962年叔父去世后,老祖同妻子彭德华才从济南搬到北京,与季羡林团聚。
  季羡林这次回济南,把家中的事安顿妥善了,又停留了几天,然后只身回到北平,重新过着独身的清苦生活。
  欧洲已不去了,留在国内又不能从事梵文研究,他心中的疙瘩仍然没有解开。在学术研究上,究竟何去何从呢?他想来想去,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只好顺时应势,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到什么坡唱什么歌了。
  他在哥廷根大学汉学研究所图书室读书时,因为觉得有趣,曾随手从《大藏经》和笔记丛刊中,抄录了一些有关中印关系和比较文学史方面的资料。当时并没有想毕生从事中印关系史和比较文学史的研究工作,只是觉得这件工作很有意义,值得去做。现在想来,在目前情况下,搞一搞这方面的研究,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因为尽管中国图书馆缺乏有关印度方面的材料,可是中国典籍浩瀚无量,至少中国一边的资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而且这个课题至少还跟印度沾边,不致十年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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