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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艰难坐起,明希,住手。万福,不要再打。嘴里又一口血吐出。明希放开女人,返身奔回,双膝跪倒,手托至赵根下颌处,血珠滴下,滴得嫣红。明希颤声说道,赵根,你没事吧?那男人甩开万福,跑到那女人身边,看一眼形容可怖的赵根,可能怕出人命,拽起女人,低声喝道,走。女人没跑两步,跌倒在地。男人弯腰抱起,路过那三个小孩,一腿踢出,走。五个人惊惶失措,飞快地消失在假山后。赵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软软地瘫在明希怀抱里。万福脱下外衣,去擦赵根口边的血,哭喊,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啊。
赵根摇摇头,声音微弱,死不了。是牙血。鼻青眼肿的赵根吐出一粒被折断的门牙,万福,替我盖上衣服。湛蓝的天穹轻轻摇晃,像河里的水。天空里的云,像河里的鱼。真美,与阚圆一样美。赵根的手一寸寸从万福的手臂上滑下,视线开始模糊。布满血沫的嘴唇犹在微微喘息,明希,万福不是有意的,你莫怪他。还有,明希。我相信你爷爷跟毛主席他老人家握过手。赵根的脸庞在太阳下像熔化的金子一般闪亮。明希的鼻子忍不住发酸,发涩,发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从未见过在这样瘦小羸弱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勇气与坚韧。一种异样的力量,撬开明希在这十几年来因为遭受种种冷漠与嘲笑垒起的硬壳,几许柔软的类似丝绒一样的光亮射入她的心脏,生出微疼。她才认识他一天,他却让她有了亲人感觉。你以为你是蟑螂啊?闭嘴呀。
明希骂道,眼眶潮湿,咸的液体从睫毛深处闪出,一串串,扑簌簌滚落,再也忍不住,抽咽出声。万福坐在一边,痴痴地看着湖边更远处静默的树林,腮边淌下热泪。
下午的南昌市人民公园与往昔一般安静。他们的打斗如同树枝上坠下的叶子,消失在灌木丛的深处。树林乍眼望去,还是一片显目的深绿,如同云海一样无声地涌动。不过,若定睛仔细瞧去,不难发现里面有了细碎的红或黄。等到了晚秋时分,这些零星散乱的红或黄会把这整块的深绿烧出云霞。
三十二
秋天是一个恸哭的季节。一夜之间,天地变了颜色,气温急剧下降,刮起刀子一样的风,刮得天幕滋啦作响。风在公园上空盘旋,号叫,呼啸。湖面掀起混浊的浪,浪头拍打岩石,拍打着岩石上的千疮百孔,在黑夜里发出疹人的音响。树枝被折断,被风卷至高空,淬以不平之气,再狠狠抽下,抽得繁花凋尽鸟虫屏息。偌大的人民公园只闻怪风肆虐声,树干葡伏,树梢贴向地面,地面阵阵颤抖。从天而落的黑色的看不见形状的马越过栅栏雕塑假山湖面山坡,在水泥涵管外头嘶吼,浑欲把这三个少年的栖身之处踏得粉碎。那在空中晃荡的电线被扯成圆弧。弧与弧不时相击溅出一长溜火花。然后是雨,看得见的雨点,不比冰雹小,带着焦糊的臭味,把城市抛给天空的种种脏物疯狂掷下。转眼,暴雨倾注,如果说雨点是密集射击的步枪子弹,那么被风卷起的树枝就是执在天神手上的长鞭。水泥涵管里发出可怕的回响。而在轰然不绝的回响里,恍惚有几声凄厉的女人的惨叫,仿佛有人在公园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匕首夺走生命,倾耳一听,惨叫声已被风雨抹去,然而隔几秒钟,声音又起。
在管道的中间,明希惊恐不已,脸色发白。赵根晕迷不醒,嘴唇开了裂,额头滚烫,上面敷了一块打湿过的蓝布,蓝布上水痕已淡。万福用手击壁,拳面透出隐隐血迹。三个人中间有一小盏微弱的烛光。明希托起赵根的头,示意万福接手,取下赵根额头的蓝布,胆战心惊地爬到管口,扒开堵住管口的木板与棉絮,就喘不过气。风实在大,是一头来自远古洪荒的野兽,从身上掉落下来的几根毛发蹿入涵管,化成吐出嘶嘶的信子的蛇。烛火摇晃。风里胁裹的雨点与细树枝在明希脸上抽出现几条红痕,抽得她难以睁开眼,嘴里接连灌进几口混杂有泥沙的雨水。明希咬牙忍住,还好,蓝布很快湿透。明希堵好洞口,爬回来,为赵根重新敷上蓝布,再用另一块湿蓝布擦拭赵根的腑窝鼠蹊,怎么办?明希问道。吃晚饭时,赵根还能咽几口万福弄来的汤汁,能把万福买来的衣裤穿上。等到太阳被树林一口吞掉,天空中出现被烧焦的烂絮状的云,赵根开始意识混乱,发高烧,进而抽搐,像时不时有电流通过他的身体。再烧下去,要烧坏人的。明希低低叫道。
明希懂得用湿布降温,这方面经验比万福丰富,但万福无疑比明希更了解南昌,了解它恶劣的城市排水系统——暴雨过后,必然内涝。万福手里捏着从石块底下取出的一百多块钱,这是他和赵根几个月擦鞋的辛苦所得,被捏得皱巴巴。这里面也有他们当日许下的约定,赚够一千,去北京,看天安门,望长城,还有故宫。
还是前月,下过一场暴雨,才几个时辰,路面积水便淹至我腰处。湖边都有蹬三轮在湖边树上缠红色尼龙丝把树连成来以为警戒线的人,这是在怕人不留神踏到湖里去。我们去医院抄小路要过东湖。现在湖边的路百分之百被水淹了。还有,我们没手电。看不见路。万福皱眉。他与赵根过去都很喜欢暴雨中的南昌。倾盆暴雨被风勒成马,随风向变化,在墨黑色的天穹下纵横驰骋,场面极其壮观。街道两边被骄阳烤得发白的墙面几秒钟时间就被风雨洗出一副副泼墨山水画,皴山叠石,水晕墨染。这风雨便是画笔,这南昌便是宣纸。俩人有时干脆精赤上膊在雨中奔跑。而更让他们开心的是,等到雨消风歇,鱼儿会从湖面翻起,抓来几条,放铁皮盒罐头里加水煮,再撒上一把盐,味道就极为鲜美。唉,只是今晚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
万福摸摸赵根的脸,一触,迅速弹开,心里一惊,这或能烧得熟鸡蛋吧。妈的,我要操老天爷的屁眼。万福诅咒道,不能再等,体温这样降不下来。我们去医院。我们有钱。万福捏捏口袋里的钱,心里略感踏实。明希点头,俩人一前一后,抱头托脚扛起赵根往管口挪,挪到木板边,把棉絮一掀,万福蹲出去,刚想吩咐明希帮忙把赵根托起,被大风一搡,马上坐倒。浑身长了黑毛的风狞笑一声,兜身转来扑灭烛火,就发出食肉猛兽的长啸。明希慌不迭拉起万福,钻回涵管,掩好棉絮,不行啊,雨太大了,赵根吃不消的。明希几乎要哭出声。
万福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搀起赵根。明希拽住,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操。万福吼叫。
我去买药。你在这好好看着赵根。明希想了半天。
我去。你不认得路。万福挑眉,发高烧吃啥药管用?
我不记得了。明希神色惊惶。
算了。我去问药店的人。就这样办。万福拧身跃下涵管,朝黑夜深处狂奔而去。
烛火再次熄灭。黑暗扑入管道,愈显狰狞。明希呜咽出声,爷爷。明希此刻的声音比猫咪还轻微,被雨水洗去脏物的脸小小的,眉小小的,嘴也是小小的。容貌已恢复大半颜色,略显蜡黄,不失一美人胎子。赵根低低呻吟,叫过几声妈,牙关发颤,又喊起冷,嘴里说胡话,身子发抖,忽冷忽热,干涩的皮肤上暴出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明希轻轻哽咽,犹豫半天,下定决心,躺下身,摸索着解开赵根的衣裳,把赵根搂入怀中,试图用自身体温驱走在他体内肆虐的魔鬼,眼睛睁圆,不敢闭上,泪水若断线珍珠,颗颗滚落,滚至赵根皴裂的嘴唇上,心脏怦怦乱跳。
渴。少女的体香宛如春日青涩嫩白的含笑,一丝一缕,一点点化去黑暗的暴戾。在梦呓里挣扎的赵根身体渐停抽搐,嘴唇无意识地沿明希秀长的脖颈向上,贪婪地吮吸那几粒能滋养生命的泪水,也吮吸着明希湿漉漉的脸颊。赵根双手紧紧环抱住明希,如要溺死的人抱住浮木,抱得明希骨头发疼,也抱得她身子发软。虽未来过天癸已略知男女之事的明希脸上泌出晕红,想推,推不开,低头在赵根手上咬,牙齿还未合上,耳里听见赵根又喃喃地喊了声妈,哪忍心咬下去,嘴里呼吸着赵根嘴鼻里喷出的灼热气息,躲藏在薄薄衣衫下正在发育的一对小小花蕾紧紧地贴住赵根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