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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致现代作家”书和“致版画青年”书,其意义自然主要是在文艺方面。
鲁迅在回述他早年弃医从文的情景时说过:“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指国民)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见《呐喊·自序》)。可见,他在投身文艺运动之初,就带有明确的社会功利性,这大约是颇受梁启超“政治小说”论的影响吧,而且也似乎过分夸大了文艺的功能,近乎是一种“文艺救国”的主张和理论了。但鲁迅也受过王国维的思想影响,认为“美术诚谛,固在发扬真美,以娱人情……沾沾于用,甚嫌执持”。这又是说,艺术之本质,在于发扬真美和娱乐人心,如果局限于功用,就太嫌固执了。上述这种“用”和“无用”的两相矛盾的观点,反映了鲁迅早期文艺观的不稳定性和不成熟性。但“用”是占着主导和支配地位的。因此,当进入“五四”时期前后,鲁迅便主张文艺为人生,并对资产阶级超功利的艺术主张展开批判。他说:文艺“必须‘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别号”。他在本书所收入的250508致吕蕴儒、向培良信中就示意青年们要向着“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的人生目标前进,“有敢于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可见,他唾弃那种远离人民、脱离现实的所谓高雅的艺术,坚持不懈地追求着艺术的大众功利,尽管他前期的文艺观主要还是建立在进化论的思想基础之上。
但是,到了1927年,由于“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的刺激,鲁迅的思想和文艺观都发生了大动荡和大变革。这种情形在《答有恒先生》中反映得最为充分。他说:“我至今为止,时时有一种乐观,以为压迫,杀戮青年的,大概是老人,这种老人渐渐死去,中国总可比较地有生气。现在我知道不然了,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因此,“我恐怖了。而且这种恐怖,我觉得从来没有经验过。”鲁迅痛切地感到政治的凶暴并进而深感文艺的无力,他觉得自己从“五四”以来就投身于新文化运动,写了大量作品,原本是想唤醒青年的觉悟,敏锐他们的感觉,来改良这人生。何曾想结果是这些好端端的青年,竟被反动派“斧劈枪刺”,让刽子手们观赏他们临终时“细微的痛苦表情,得到特别的愉快”,而自己竟落得了一个帮着排“吃人的筵宴”和为这宴席“做醉虾”的角色!显然,鲁迅已经分明感到了政治对于文艺的控制力和摧毁力十分强大,而文艺却软弱无力,甚至还写了《文艺与政治的歧途》那样的文章,但他尚不能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观点来分析政治和文艺的关系。他看到了反动政治和进步文艺的逆向运动,但却没有看到进步政治和进步文艺的一致性和同向性。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时期,鲁迅和创造社、太阳社的成员们展开了关于革命文学的论战。应该承认,创、太二社的某些成员,是较早地接触了马克思主义的。不过,他们当年只是较多地学得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词句,操着这些词句来和鲁迅论战,尚不能使鲁迅佩服。同时,鲁迅为了从理论上阐明问题,也开始了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学习,并且亲自动笔,翻译了普列汉诺夫的《艺术论》、卢那卡尔斯基的《艺术论》和《文艺与批评》等文艺论著。在本书所收的280722致韦素园信中,他带着兴奋的心情说:“以史底唯物论批评文艺的书,我也曾看了一点,以为那是极直接爽快的,有许多昧暧难解的问题,都可说明。”不难想见,鲁迅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修养,正在迅速提高,他在扬弃了进化论之后,正大踏步地走向了唯物史观和阶级论。加之,他对中国国情的精通和对文艺规律的稔熟,他的文艺观和美学思想也很快地走向了成熟。但是,“马克思主义只能包括而不能代替文艺创作中的现实主义”(毛泽东语)。文艺创作还有其自身的规律,它绝不是马克思主义教条和政治口号的图解。然而。“创造社一派”竟主张“一切非依这史观来著作不可”,这就不免要把文艺创作导入公式化、概念化和标语口号化的死胡同中,所以鲁迅在上述致韦素园信中,便讥笑他们“不懂”马克思主义,将问题弄得“一塌胡涂”了。
鲁迅在掌握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后,所遇到的第一场文艺论战,便是关于文艺有无阶级性的辩论。梁实秋认为:文学是旨在表现一种“普遍的人性”,绝无阶级性可言。鲁迅曾予以批判,已是众所周知之事,这里不再详述。但在梁实秋否定文学阶级性的同时,另有一种错误的理论倾向,是竭力强化或夸大文艺的阶级性,甚至把它绝对化为文艺作品惟一的特性和标签,从而把唯物史观的文艺论教条化、庸俗化和简单化。例如:在韩侍桁所译日本木癸未夫的《文学上之个人性和阶级性》一文中就说:“有产者和无产者只是有阶级性,而全然缺乏个人性。”梁实秋是以“普遍人性”(即人的自然属性)否定人的阶级属性和社会属性;而这后一种主张,则是以阶级性抹杀人的个性,同样是对唯物史观的一种背离和误解。因之,有人致函鲁迅提出质疑乃是十分自然的事。那么,鲁迅怎样答复呢?他在写给凯良的信中做了如下的阐述:
在我自己,是以为若据性格感情等,都受“支配于经济”(也可以说根据于经济组织或依存于经济组织)之说,则这些就一定都带有阶级性。但是“带有”,而非“只有”。所以不相信有一切超乎阶级。文章如日月的永久的大文豪,也不相信住洋房,喝咖啡,却道“唯我把握住了无产阶级意识,所以我是真的无产者”的革命文学者。
《鲁迅其书》第四部分鲁迅书简的理论意义和文化内涵(2)
“都带”阶级性,而非“只有”阶级性,寥寥几个字,就将论题讲得透彻而全面,这反映了鲁迅不但深通文艺规律,而且掌握了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就人而言,是说除了阶级性,还有其生物属性、社会属性;就文艺创作来看,则在阶级性之外,还有真实的特性、审美的特性、人民性乃至个性的特质。如果把文艺的阶级性,夸大成文艺的惟一特性,那就会把文艺沦落为某一阶级的政治号筒,使文艺创作简单化,公式化,从而取消了文学艺术的特征。应当指出,鲁迅的这一理论建树,曾经为毛泽东所引述,但却作了变动,他说“在阶级社会里就是只有带着阶级性的人性,而没有什么超阶级的人性”(见《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鲁迅说的是“带有”而非“只有”阶级性;毛泽东却改为“只有带着阶级性的人性”了。虽然,毛泽东的这一改动还不等于“人性全等于阶级性”,但却显然是只强调阶级性,而将人性中的其他特性忽略了。到后来,特别是在五十年代中期之后,更由于片面在政治生活中强调阶级斗争,所以反映在文艺理论和创作中,也就特别张扬人物的阶级性,给文艺创作带来了恶劣的影响。
从强调文艺的阶级功利论出发,把文艺当作革命和阶级斗争的武器和工具,鲁迅并不反对。他说过“一切文艺是宣传,……用于革命,作为工具的一种,自然也可以的。”但鲁迅和文艺领域中浅薄的教条主义者和标语口号派完全不同。他在本书(《书信解读》)所收280404致董秋芳信中又指出:“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将白也算作色),而凡颜色未必都是花一样。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在350616致李桦信中,他也强调在把文艺用作工具的时候,“万不要忘记它是艺术”。也就是说,万不可忘记艺术本身的特点和规律。
最后,鲁迅把问题的症结提高到作家,艺术家世界观的高度加以论述。鲁迅向来认为:革命人做出来的东西,才会是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