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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士的巴黎假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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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
    “校友会,梅君也去了吗?”志翱突然问,声音很轻。手上停止了玩弄那个酒
杯。
    我微微地怔了一怔,说:
    “今年是第一次来。我们和她也十几年没见面了。”
    “哦?”志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开始转动酒杯。“她过得不错罢?也该
结婚很多年了吧?”完全试探的口吻。
    我看着志翱那副颓丧的神情,说不出是反感还是同情。老实说,关于志翱移情
别恋这回事,所有的人都同情白悔君。很多人骂志翱没良心、忘本、在外国混得出
人头地就不念旧情。记得那次自梅君来找庆萱,告诉她志翱已在外国结婚时,脸色
惨白得吓坏人,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当着人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可是那种绝望与心
碎的表情是瞒不了人的。我一向维护志翱,但对他背誓负心这件事却不以为然。
    “你还记得她?”我无法掩饰对他的不满。“你结婚三四年之后她才结婚的,
先生是个建筑师,很忠厚的一个人。白梅君也变老了,不过,还是个漂亮人。在校
友会上见到,庆萱就请她来家里吃饭,她说最好等她大孩子考完联考再聚。现在联
考早过了,可还没听到她的消息。我和庆萱都感到她不太喜欢和以前的同学来往。”
    “是这样啊?”志翱一手托着腮,又思索什么。
    “志翱,我问你一句话。你们当时那么好,白梅君等你那么多年,你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就和莫妮结婚了呢?”我存在心里多年的疑问忍不住冲口而出。
    志翱把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又把托着腮的那只手拿下来,坐直了身子,重重
地垂着眼皮。
    “我知道我不该。我甚至不承认是变了心。”志翱慢悠悠地说,一脸的凄苦。
“外刚勺生活太孤单、太寂寞了。这种寂寞不是你们在台湾的人能了解的。这里的
学位不好念,我又没钱,就更拖得长。那时候梅君写信总催我回去。我想,留学好
几年,怎么能没得到学位就回去呢?就这样拖下来了。莫妮是我房东的女儿,天天
见面,对我很照顾。日子久了,也就,也就……”他说着——说着就顿住了。过了
半晌,却突然把头一仰,说:“其实要是听梅君的话回去就好了,到底也没念出那
个博士学位来。”
    “你说什么?你不是?不是——”我大感惊异。这么多年以来,谁不知道志翱
是工学博士,驰名世界的科学家、造船专家,我们X大的光荣。
    “我什么也不是,连陈志翱也不是了。”志翱冷冷地说。
    “这怎么可能!象你,志翱,你的功课那样好,人又优秀聪明——”我简直无
法道出心里的惋惜和惊异。
    “莫妮怀了美丽卡。”志翱紧缩着眉,额上皱纹就更明显地现了出来。“她出
身不高,那时候在理发店给人家修指甲。但是我不能昧良心,总得负起责任来。于
是,我就结了婚,放弃了快要到手的学位。”
    “哦!原来是这样!”我只有连连叹息。
    “这些年,我象个孤魂野鬼似地在这个地方,活得一点都不愉快,太太孩子全
是百分之百的洋人,在思想上没有一点相契之处。工作不得意……”他的声调里充
满苦涩。
    “不过,莫妮是个很贤惠的太太,爱华又那么可爱。而你,志翱以你的才学智
慧,有没有那个博士头衔又算得了什么?你照样可以做研究、写论文。”我试着安
慰他。
    “写论文?做研究?”志翱冷冷地笑起来,“我第一个上司是大学毕业的,就
怕我比他强,我写了论文他禁止发表,也不许我做研究工作,每天就叫我拉计算尺
算东西,一拉拉了六七年。科学这玩艺,每天都在进步,拉这么多年计算尺还能不
落伍吗?后来换了上司,这个上司年纪比我轻十来岁,是个博士,可是什么新东西
也拿不出,只会摆架子骂人。我曾经要求他允许我到研究部门去,他把脸一板,眼
睛一瞪,说:‘不可能!’”
    “于是,我只好继续拉计算尺。”他吁了一口气,又说:“我不能不听他们的,
一家人等着吃饭,总不能把饭碗打破。从去年起我又换了新上司,这回我什么想头
也没有了,就老老实实地拉计算尺,下了班就回家剪草修树刷房子。”志翱忿忿不
平地说完,又干笑了两声,仿佛肚子里除了装着满满的牢骚之外,就没别的。接着
又自嘲地说:“拉计算尺就是我的事业。”
    我定定地望了志翱一会儿,忽然来了灵感。
    “志翱,回去吧!还是在自己的地方好,象你这样的人,回去一定会受到重视,
何必在外面受这样的苦。回去还可以和老朋友在一起。”
    “我不能回去。”志翱用拳头轻敲了一下桌子,断然地说。“以前都没回去,
现在年华老大,一事无成,回去做什么?”
    “志翱没有人会那样想,朋友们一直以你为荣,”
    “以我为荣?哈哈……”志翱尖着嗓子怪笑了两声,接着又恢复了阴沉的脸色,
长叹一声,“算了,不谈了。如果我回去,家里那几口子洋人怎么办?”他说着拿
起桌上的酒瓶,满满地倒了一杯,一口气就喝下去一半。
    “志翱,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你知道,接到你的信说要来,我多少天都不得安稳,实在想不出该不
该见你,矛盾得很。最后,还是友情战胜了面子,我不能不见见我的老朋友。”
    “志翱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们是什么样的朋友啊!”我痛心地说。
    “不要再说了。老张,人都有自尊。”
    屋子里膨胀着一股难忍的郁闷。我抬头看见壁上的大挂钟正指着五点半,才惊
觉到我们足足聊了一夜。
    “你看,我们居然谈了一夜。”志翱说着就掩饰地笑笑。“老张,你去睡一会
儿吧?”
    “快六点了,我不想睡。”我踌躇了一下,又说:“我预备去法兰克福了,那
边的人都在等着我。”
    当我和志翱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但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志
翱拿了柄黑色的大伞替我撑在头上。 两人都没说什么就到Bus站,一辆银灰色的大
车正等在那里,上面已坐满了人。
    我在车门口回过头,发现志翱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脸色蜡黄,在清晨的光线中,
那上面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楚。他头顶上那把大伞,正被雨水浇得唏哩哗啦直响。
    “老张……老同学们问起我,你就说……我新近搬了家,没见到……”志翱吞
吞吐吐的,“那么……哦!那么对梅君也说没见到我吧!”
    车子开动了,我把脸伏在车窗上向外张望,只见漫天的苦雨如注,志翱那撑着
黑色大伞的颀长身影,还定定地伫立在那儿。



 
                               母亲的手

    五、六年前,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台探亲,父亲和弟弟妹妹们到机场迎接我,独
不见母亲。大妹淑敏向我解释道:“妈妈身体不大好,怕冷,这边风大,所以她没
来。”
    刚踏上阔别十多年的土地,重见家人,老父白发苍苍,弟妹皆长大成人,已使
我百感交集,听了这个话感触就更多,心想:“我真是离开太久了,母亲居然已老
到这个程度?连风都怕了!”
    我们一行坐着车子,浩浩荡荡地回到家,一进大门,淑敏就叫道:“妈,你看
什么人回来了?”跟着她的话音,我看到母亲双手掩面,嘤嘤地哭泣着向我走来。
她身材瘦弱,鬓发全白,果然是老了,比我想象中更老。
    我扶着母亲的肩膀,说:“妈妈,不要哭……”一边拿开她那两只蒙着脸的手。
    母亲渐渐地止了哭,任我握着她的双手,同坐在沙发上,高堂老母久别重逢,
我本来是要做愉快状的。但当我看到握在掌中的那双手,是那么枯瘦、僵硬、粗糙,
手背上青筋暴露,是一双终生辛劳的老人之手时,就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来。这双手
不单使我看到岁月的无情,为自己的远游异国十几个寒暑而惭愧——人生一共有多
少个十几年呢!也使我猛省到母亲是如何地牺牲自我,为儿女家庭奉献了她的一生。
而这双手更触及到埋藏在我心中的一个极美的回忆——一份属于我独自享有的秘密。
虽然日子不停地向前奔驰,年代已经久远,那些可贵又可爱的往事,却一点也没在
我的心中褪色,仍是那么生动,那么美丽。
    童稚年龄是人生黄金色的起点,新鲜、幼嫩得象从泥土里冒出的新苗,象从蛋
壳里刚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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