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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稚年龄是人生黄金色的起点,新鲜、幼嫩得象从泥土里冒出的新苗,象从蛋
壳里刚钻出的小鸡,成长滋润,全靠母亲无尽的爱。这个小生命的全部生活,也就
是对母亲的依赖,对母亲的爱。这种爱是天下最赤诚、无私、洁净,最接近神圣崇
拜的爱,所以它不衰不老,历久常新。在这样多年月以后,当我想起幼年时看母亲
作画的情景,心中仍被感动充满着,仍能体会到当时那种神秘的欢愉,眼前仍会出
现那幅温馨的图画:北国温柔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窗上薄如蝉翼的白色纱帘,洒在
一张油亮的黑漆大桌子上,桌上有纸有砚,一个年轻的母亲拿着笔在画,一个小女
孩坐在她对面,两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那个小女孩是我,作画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出身官宦之家,又是外祖父最小偏怜的女儿,未出嫁前,是个从未做过闲
杂家务的大小姐。她的一双十指尖尖常戴着珠翠宝石戒指的玉手,擅长丹青。画画
原是她们家的祖传“娱乐”,母亲虽未正式学过,因自幼随着外祖父涂涂抹抹,也
自有一手功夫,画马象马、画虎象虎,特别是画花画鸟,风采神韵尽从笔墨中流露。
母亲不但会画画,还会吹洞箫,吹出的曲调悠扬动人,在箫上按来按去的几个指头
更好看。可惜的是,我祖上是淳朴农家,对于艺术向无修养,母亲在绘画和音乐上
的才能自然也就无人赏识。那时候的女人好说话,母亲又是逆来顺受的性情,她也
就不画不吹,在大家庭中做个勤勤恳恳的小媳妇。
母亲重新拿起笔涂涂画画,是我三四岁以后的事。那时我们的小家庭在北平,
家中的四员大将是父亲、母亲、大妹淑敏和我。虽说我们两姐妹,一个调皮捣蛋,
一个刚学走路,轧手轧脚,摔倒了就大声嚷啕,在别人的眼睛里是两个装了一脑袋
浆子的糊涂蛋,我们的父母可把我们视为珍宝,当做掌上的两颗明珠,而且有名为
证,那时我叫爱珠,大妹淑敏叫禾珠。
我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幼稚园在那个年头也不象今天这么普遍,全北平一共三
五个,据说最近的一个也离我们家好几里路。父母舍不得我去那么远,便在家里由
母亲自己教。母亲规定我每天“描红”写大楷、认字、背唐诗。如果功课做得好的
话,还有奖励。奖品就是母亲画的画,多半是猫、马、猴子和画眉鸟,我非常珍视
这些画,每得一张就挂在我床旁边的墙上,挂得一面墙满满的。
上次回来时,父亲听说我想趁机“恶补”一些国画的基本技巧,以能将来利用
在我所学的美术设计上,便给我买宣纸、毛笔、颜料、墨和砚台等等,显然对艺术
非常看重。可是在三四十年前,他的观念还没这么“进步”,那时他认为绘画是无
啥用处的雕虫小技,对母亲的艺术天才也不觉得珍贵,在这一点,母亲自然不免寂
寞。也因此,对于我特别欣赏她的画这一点,觉得非常安慰,很喜欢为我作画。但
是她哪里知道,我不只是喜欢她的画,我更喜欢看她作画时的神情和那双动作优美
的手。
母亲作画时,脸上永远绽着一抹怡然的微笑,那笑容给我一种极和平、可依赖
的感觉,她的那只握笔的右手,动作熟练,挥洒自如,又长又白的手指上永远有一
枚漂亮的戒指做点缀,使那只手看来更美、更细嫩可爱。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未浓妆艳抹过,手指甲上更没涂过蔻丹、她不烫发、不
搽粉、不穿高跟鞋,可是别人都说我的母亲美,他们说她美得高雅、清纯、不带烟
火气。这种说法,一点也引不起我的惊奇,因为我已经领会在先了,在那么幼小的
童稚之年,我就以崇拜与爱慕的心情,欣赏母亲的那份韵致了。每当母亲与我对坐
在那张油亮的大桌子前,她作画我静观时,无人会知道那是多么感动我的一刻,多
么愉快的一种秘密享受。
可惜的是,那段和谐美好的日子,被“七七”事变的炮声惊破了。在日本鬼子
的追赶中,我们仓皇南逃,直到四川重庆才定居下来。
刚到重庆的头两年,日本飞机不停地来轰炸,我们日夜不分地忙着逃警报。警
报解除后回来,不是见燃烧弹饶得半边天通红,便是见断墙颓壁,遍地瓦砾,往日
的安谧完全没有了。后来日本人顾首就顾不了尾,无能力再来轰炸,日子显得稍平
稳些。然而战时物资奇缺,生活艰苦,妹妹们又一个个地出生,父亲做官清廉,除
了薪金之外,没有一星半毫的“外快”,每月收入只够半个月的开销,另外的半个
月生活全靠变卖母亲的各种首饰维持。于是,母亲指头上的翠、钻、宝石,一样样
地全变成了肉菜米面,进了我们的肚子,她再也没有闲暇和心情为我画什么。那双
生成该拿画笔不该拿锅铲的手,便终日洗、浆、烧、煮、缝补、打扫、伺候孩子。
长期的操作,使母亲那双美丽的手渐渐变了形,骨节长大了,指甲磨损了,皮
肤粗糙了,手指变粗了,不复再是以前那副纤巧柔美的模样。可是,这时这两只手
发挥了另一种神奇的力量,她为我们烧出可口的饭菜,织出式样新颖的毛衣,为我
们做制服、补袜子。每当我看着那两只手快速地动作着,虽然不象幼年静观母亲做
画那样,沉醉在一种无可言喻的美感里,还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动。有时我问母
亲:“妈,你怎么不画画了呢?”母亲总隐约地轻叹一声,微笑着道:“现在还能
谈到画画的事吗?等吧!等你们全长大了,我就可以有功夫画了。”当时我一点也
听不出母亲话中的感慨,现在偶尔忆起往事来,才悟出母亲为她的艺术才能被埋没,
是多么的遗憾。
如今,我们姐弟八人,连最小的弟弟也长大成人了,照说母亲蛮可以在含抬弄
孙之余,重提画笔以自娱,我在家信中也曾如此建议过,谁知命运竟无情到连母亲
这个最后的机会也剥夺了。眼疾使她双目视线模糊,接近失明,连日常生活也感到
不便了,哪里还谈得到提笔作画。
母亲是老了,已是一位白发如霜、形容枯衰的老太太。然而,在我的心里,特
别是在那份最隐秘的回忆中,她仍是世界上最美的母亲,她那双手,仍是最美丽纤
巧的手。
青春的延续
前些天读到《母亲的爱》一书中我大妹妹淑敏那篇《点点旧时情》,见她又说
她姐姐得了些母亲的美貌,年轻时曾为漂亮而“著名”时,便忍不住掩书而叹,心
想:这位女士又替我提“当年勇”做什么呢?
其实我妹妹提她姐姐的“当年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读过她的文章,我
都聊以解嘲地笑着说:“好了,这下我再也不敢回去见人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真几乎是在这么想,而且还有几分感慨和悲哀。到外国
二十年,岁月在不知不觉中匆匆过去,人也由青年进入中年,看样子老年也就要翩
然来临,昔日被目为“美人”时所造成的震荡、种种光荣的历史,如今都成了明日
黄花,眼见鬓角出现了白头发,额头上平添了皱纹,白净的皮肤变得枯黄,五官失
去了年轻的光彩,身材也不再亭亭玉立,眼睁睁地看着老之将至,怎不叫人徒呼奈
何,心灰意冷!
老实说,如果一个人把外形的美丑当成人生第一要义的话,就一定会感到心灰
意冷,人生无望。因为,我们再强也争不过天然的顺序,逃不过岁月和时间的剥蚀,
要来的终是要来,任你是谁,也无法幸免。
老,是很无情的事实,对于在年轻时曾辉煌过的人,就更显得残酷,所以“自
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诗句,会使我们同声一叹,感触于人的脆弱和
渺小,天演力量的不可抗拒。
如果可抗拒的活,说不定吃了长生不老药的秦始皇和西太后,到现在还活着呢!
那些好莱坞的漂亮大明星,也不会“束手待毙”,等着年华老去被淘汰。远的不说,
近的如电影演员李丽华,年轻时是多么艳丽动人,现在还不是也老太太相毕露,如
能抵抗自然,她怎么会让这一天到来?
年轻比年老可爱,是不必争论的事实,否则为什么人总喜欢以极惋惜、极深情
的口吻,怀念青年或少年时代的往事,而很少,甚至根本没有人,盼望赶快达到老
年呢?现在很流行的一句话是“人生始于七十”,我想也不是说人要活到七十岁才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