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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他对着汉思望了好一会之后,忽然站起身来,说:“老张,到客厅坐。”接
着又转过头去,对着汉思:“汉思,你真就不肯把头发剪短,把那几根野草似的胡
子剃掉吗?我看了好难过。不信你问问张伯伯,正经的年轻人有没有这个样子的?”
“我不必问。我的朋友全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一个人要特殊?”汉思不服气
地反驳。
志翱隐隐地叹了一口气,推着我走进客厅。
莫妮冲了杯热茶来,并叫爱华为我表演唱歌和背诗。
爱华倒很大方,笑嘻嘻地走到摆满热带植物的花窗前,背对着窗,斜歪着头,
两只小手扯着裙子的沿,背了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
头思故乡。”
“好极了,爱华。”我为爱华鼓完了掌,接着就对志翱翘起大拇指。“志翱,
你是对的,让孩子们接受中国文化。”
“中国文化!”志翱苦笑着。“这就是她会的唯一的一首了。别人干脆连学都
不肯学。唉!不要说他们,连我的中文都忘得差不多了。没机会说,也没机会看。”
“你们这里没有中国人吗?”我好奇地问。
“汉堡有一些,不过——”志翱说着顿了一下。“不过,莫妮不懂中文,中国
人在一起又不喜欢说德语,很不便。而且,而且——”志翱活没说完,爱华已经唱
起歌来。她唱的是胡适的一首小诗《听雨》:
“我来此地将半年,昨夜初听一宵雨。若移此雨在江南,故园春笋添几许!”
爱华唱得细声细气的,虽然咬字和音调都脱不了西方气味,但很动人。她身背
后的花窗透进外面深沉的夜色,淡淡的幽暗把她那轮廓分明的小脸衬得更明丽光洁
我注意到志翱正用带了几分伤感,却充满怜爱的眼光,凝视着他的小女儿。而
这首歌立刻使我想到“小北京”白梅君。记得那次是“音乐社”的全体同学到杭州
去旅行,在火车里,大家起哄叫白梅君独唱。不巧那天白梅君在车站上把手表丢了,
闷闷不乐的,不肯唱。后来还是志翱怂恿着说:“手表丢了已经够倒霉的,再生闷
气不是加倍地不上算了么?唱个歌吧!一唱心情就好了。”白梅君才勉强地唱了一
首歌来敷衍我们。唱的就是这首《听雨》。
在杭州的四天,志翱每晚上都和白梅君到西湖边上去散步踏月,不到深夜不回
来,一回来就哼哼叽叽地唱《听雨》。他是诗意得紧,可惜吵得我们不能睡觉,气
得胡浩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雄夜莺”。那次旅行回来,志翱和白梅君才真正开始热
恋的。当他们双双从校园里走过的时候,谁不用羡慕的眼光注视,说他们是一对璧
人。记得有次志翱煞有介事地红着脸对我说:他和白梅君是生死同心、要一生厮守
在一起。我就笑他“肉麻”,他气得骂我是“死木头”,什么爱情感情的全不懂,
只懂钢啊铁啊的和造机器,到后来他倒真和白梅君订了婚,可是没有人想到他们会
分手。我始终不能了解,象志翱那样重感情的人,怎么会中途变了心,突然和莫妮
结了婚……
“莫妮,亲爱的,假如你不介意的话,就先去睡,我想和启明多谈谈,他明天
一早就要走呢!”志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当然,你该和启明多谈谈。可是,亲爱的,你总得送爱华上床,给她讲个故
事吧?”莫妮说着,好脾气地笑笑,为我解释:“就是爱华和她爸爸最亲,每天都
是志翱送她上床。”
“可不是,就是我的小女儿和我最好。”志翱说着把爱华拉在怀里,用手指轻
轻地梳理她乌黑的头发。“爱华,明天爸爸再教你念首诗好不好?”
爱华笑着点点头,志翱也满意地笑了。
当他们一家人都出去后,我就踱到花窗边的书架前,看那上面的书。其中只有
两本是中文的,一本是《唐诗三百首》,一本《古文观止》。我顺手拿起《唐诗三
百首》翻开,发现那本书已经很破旧,连纸都泛黄了。在头一页上有两行娟秀的小
字:“愿这些小诗能帮助你排遣一些思乡之苦。梅君”。对着那些字,我怔了一下,
又把书放到架上。
“你看,我在西德这么多年,就靠那两本中文书,都快看烂了。”我回过头,
发现志翱站在门口。
“你想看书,那容易,我回去给你寄些来。”我坐回沙发上,轻松地说。
“那好极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不过,老张,你可千万别忘啊!有时候真想看
看中文书。 ” 志翱说着走进来,打开酒柜,拿出一瓶白色的樱桃酒,倒了两杯。
“老张,为我们的见面碰碰杯吧!”
我举起杯来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志翱,在西德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习惯了吧?”
志翱沉吟了半晌,牵着嘴角嘲弄似地笑笑。
“谈什么习惯不习惯?就是这么个生活嘛!”他耸了下肩膀,酌了一小口酒。
又说:“和充军差不了多少!”
“哦!……”我端起杯子,轻轻地呷了点洒。
志翱斜靠在沙发上,重重地长吁了一口气。
“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老同学们都好吗?X大好象有不少人在台湾嘛!”
过了好一阵之后,他才悠悠地说。
“我们当时那一群,一大半都在,你还记得小邓吧?上个月他女儿出嫁,我和
庆萱也去吃了喜酒,遇到好多老同学,胡浩、郑永刚、韩国梁……”
“胡浩?不是哲学系那个,我老叫他胡搞的吗?”志翱眯起眼睛,一副回忆的
神气。
“你现在可不能叫人家胡搞了。胡浩是真搞了一些名堂出来。不但是大哲学家、
名教授,而且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对了,你不记得和我们住对面寝室的薛子平
吗?现在可不得了,成了实业巨子了。橡胶厂、化工厂,全有。胖得面团似的,是
货真价实的千万富翁……”
“薛子平?不就是那个外号叫薛平贵的大个子吗?”志翱打断我的话,“我记
得他很爱唱戏,可是唱来唱去总是那一百零一出的《武家坡》。”他说着就笑出声
来。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他的脸色转变得红润了一些。心情也渐渐开朗了。
尤其当他放声一笑的时候,我仿佛就看到了以前的志翱。
“对, 就是他。去年他还登台露了一手呢!还是《武家坡》。哈哈!X大的校
友一大半都去捧场了。”我兴奋得又笑又说。
“小李,李同样也在台湾吗?”志翱感兴趣地问。
“也在。他以前不是和你一样,篮球队的五虎之一么?现在可不行了,他膀子
害风湿痛,举手都不容易,更别提投篮了……”接着我们就大聊特聊起来,但多半
是我说志翱听。
我叙述着台湾一些老同学的近况和趣事,志翱听得津津有味,他不时地品酌两
口酒,脸上浮着兴奋的笑容。
“你们在台湾过得好热闹!”听我大谈大讲了一阵之后,志翱羡慕地说。
“最热闹是开校友会的时候。今年的校友会是元月间开的嘛!我和他们说要来
看你,大家都叫我别忘了代他们骂你一顿!他们说你在西德得意,就忘了老朋友,
从来不写信,真是不应该。”我半认真半开玩笑的。
“他们都还记得我!……”志翱坐直了身子。
“怎么会不记得?聚餐的时候,我和胡浩、薛子平、王大钧他们一桌,从头到
尾就谈你, 他们说你是X大的光荣,叫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台湾讲讲学?让老同
学们也借你的面子光彩一下。”一杯酒下了肚之后,我的话就多得说不完。
“啊!”志翱突然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靠在沙发上。
“你知道胡浩还说什么?他也真绝,现在还是满嘴的笑话。他说看到小笼包就
想起你。你们不是比赛过吃小笼包子吗?结果是谁赢了?”
“胡浩。他人小肚子可大,比我多吃了三个。”志翱把嘴唇嚅动了几下,一副
兴味索然的样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啦!小笼包子,我从到了外国就再没见过。”
他说完就一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灌了进去。
我又说了一阵,志翱却不太有什么反应,只把手上的空杯子转来转去地玩着,
眼光直直的,仿佛在思索什么。于是,我也不再做声。两人之间横着一股难堪的沉
默。
“校友会,梅君也去了吗?”志翱突然问,声音很轻。手上停止了玩弄那个酒
杯。
我微微地怔了一怔,说:
“今年是第一次来。我们和她也十几年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