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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0月9日,我接到了茹莹的传真:安顿:不知道怎么下笔才能引起你的注意。很想跟你聊聊我的故事,我想,它能启发一些人。请你跟我联系,好么?
我的故事不会让一个作者失望,也不会让一个读者失望,只会让我自己失望。
手机号:……茹莹98·10·9
从名字上可以推断这是一个女孩子,而且,她的文字中的语气告诉我她非常年轻。
电话里的声音是非常干脆的。有时候从人的声音也可以感觉,这个人是不是有一番经历,比如那些沙哑的、低沉的、欲言又止的甚至拖拖拉拉的语声,也会泄露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当然,有时候这种猜想也不一定准确。但是至少从茹莹的声音里,我感觉到的是,这不是一个心事很重的女孩子,而且她绝对是年轻的。
她说她特别想有个人聊天,聊聊她自己我告诉她,我在做关于个人和家庭在沟通和理解方面的采访,她说:“好啊,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的家庭,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请她简单谈一点,让我有一个大概的把握。她想了想,说:“我才在网上的论坛里贴了我写的一篇东西,你看一下吧,能帮助你找到感觉。”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收到了她的第二份传真:安顿:你好!琢磨半天才从网上给下载下来的。我的网名是××。这是我随意写的一篇,贴在论坛里的。
不知你看得懂么?可以给我打电话。茹莹于是,我就看到了一篇题为《感动》的文章。那是一篇写父亲和女儿之间的感情的文章,里面有一些本来应该当面对父亲说出的话,但是她选择了在网上说,不知她的父亲是否上网,是否能看得到。
我也有些感动,同时,我在想,她为什么不能跟父亲说,而一定要这样写在一个也许父亲根本不会看到的地方呢?
过了大约三四天吧,茹莹呼我,说她马上要出差了,想在出差之前跟我见面。
10月16日,我赶到报社的时候,茹莹已经在大门口等我她跟我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一身褐色的装束,简洁中有几分淳朴,清清爽爽的短发,唯一能使人把她跟时尚联系起来的就是她的眉毛——修得细细、弯弯的、好莱坞风格的眉毛。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对我提出的诸如“提供履历”、“离采访机近一些”之类的要求全部以“OK”作答,而且始终是微笑着。我因此又多了一个感觉,这是一个潇洒,随意的女孩子,甚至有些快人快语。
实际上,在茹莹丝毫不假思索也很难打断的叙述中,她的这些特点在一一被证实着。应该说,她的故事中有些情节或者细节是让我感到吃惊的,但是,她却极其轻松地化解了这些,甚至,我在倾听过程中的难过和心疼以及思考都在她随时会出现的笑声中显得非常微不足道或者说毫无必要。我真有些被她搞糊涂了,这个看上去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女孩子,什么才是她认为应该严肃对待的?什么时候她的认真才是真的认真、感伤才是真的感伤、愉快才是真的愉快?
茹莹的叙述条理常常被她自己打乱,她总是要在突然想起一个情节之后马上去补充说明另一个情节,这给我的整理和读者的阅读部带来了一些困难,但是,保留她自己的这种独特的顺序,从另一个角度上说,恰好表明了她的心态。
就像你说的,人是环境的产物,我所有的故事都跟我的家庭纠纠缠缠在一起。
我是不是你采访的人中最年轻的?我22岁。
我注意到茹莹在她的履历中没有告诉我她的年龄,但是她又是一开口就没有保守这个也许她本来打算保守的秘密。
我说,她的确很年轻,但是我的受访者中最年轻的人比她还要小一些。她微笑着,露出很整齐的牙。我觉得年轻人的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想当然的,走过去就没有了.不值得写。我的家庭应该说是比较特殊的,比较典型的那一种吧。
我母亲是上海人,父亲是四川人,母亲下乡到了江西。因为文化大革命啊所谓的历史原因,我不知道这些,反正我父亲就也到了江西。我父亲今年已经60岁了,我母亲50岁,我是家里的老大,才22岁,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两岁。可能就是历史的原因吧,我的父母走到一块儿,也算是那种晚婚、晚育的典型。我是生在上海的,那时候觉得上海就是天堂,江西是小地方,又很苦,留在上海对将来的教育和发展都有好处,就把我留在了上海。我是跟着外婆、外公长大的。
你能把这个关上吗?有一件事我不想让你录下来。茹莹突然停住了,眼光闪烁着,脸颊微微有些潮红。我按照她的要求关掉采访机,她低下头。很慢但是很清晰地告诉我,她8岁那年,因为她的外公,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在我的采访中,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是我仍然因为茹莹的叙述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不舒服,仿佛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从后背升起的丝丝凉意一直渗透到心里。
我静静地过了不知多久,才回过神来,问茹莹:“你外婆知道吗?”茹莹的眼光迷茫了一瞬间,马上又恢复了她进门时的“常态”。
我想,那时候我是不知道她知道的。后来我的身体就不太好,她带我去医院看,所以,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我外婆应该是知道的。
从小我在上海长大,他们对我也很好。那是个很典型的上海人的家庭,人呢,比较自私自利一些、门槛精一些,比较为自己着想。房子很协…怎么说啊?我的童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忧伤也没有特别的快乐,父母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因为没有见过。他们在江西每个月寄30块钱的生活费给我,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很多了,但是我记得我从小就是在我外婆不停的唠叨中长大的,说“30块钱哪儿够氨。新衣服很少,但是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悲苦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外公。外婆对我还是挺好的,有什么东西都是省下来给我吃。我的舅舅们对这些就很不高兴,因为我外婆帮我妈妈带孩子,没有帮他们。
我父亲是做科研的,做的是技术工作。我在上海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父亲的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劳模也当过了,人大代表也当过了,他的事业算是有了一些进展,这个进展的第一步就是我们家从江西的一个特别小的县城搬进了地级市。
其实那个市也还是很小的。
我还应该讲我弟弟这一段。我弟弟也是在上海生的,找了一个奶妈带他,4岁的时候,我父母把他带到江西去了。从那以后我弟弟一直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这里我打断了茹莹,她反复说的“外公、外婆对我挺好的”使我听起来很不舒服。我无法想象一个远离父母的小女孩,在懵懵懂懂中所经历的那些,那几乎可以叫做摧残。
我问茹莹:“你的这些事情你父母一直不知道吗?”她摇摇头,不置可否。
我那件事情甚至于我自己都是不知道的,因为我对这个是没有概念的,这在我以后的叙述里面你会明白。我有感觉,知道那样不好,但是我没有概念。
我外公、外婆都不是上海本地人,据说我外婆年轻时候是一个地主家的小姐,外公是她家的长工,他们是私奔到了上海。我外公后来一直是当工人,好像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是退休了的。可能是在我的这件事之后,现在想起来应该是都有关系的,但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外公当时已经挺老的,60多岁了,又到上海附近的一个小县的工厂上班,一个星期回上海一次。这些都是后来我一点一点联系起来的。那时候的事情对我的身体很不好,甚至到现在我的身体也是不好。
87年的时候,我的父母打算把我带到江西一起生活。他们到上海来接我,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妈,我爸有几次来出差见过,我有印象,这次见我妈,我已经是11岁了。我们一家人是先到北京。我记得去玩了颐和园、故宫,外地人进北京,就是去这些地方嘛。现在我还能翻出很多那时候的照片,但是没有一张是我们一家四口的,甚至于很少我和我妈在一块儿,我想那时候开始就应该有我和我妈之间的间隙了。
说我妈重男轻女也不尽然,我从小没跟她一起生活,是没有感情的,而且,我下意识里觉得他们是乡下人,我妈、我爸。
我弟都是乡下人,我脑子里有上海人的观念,我就不愿意跟他们说话。我想我妈那时候是想过要心疼我的,我记得很清楚,她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但是我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