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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安顿-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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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都是说给她听的。刚才她打电话,就是告诉我,我妈又骂人呢,因为听谁说了,我给她买了一个洗衣机,骂她“臭不要脸”。这些年,我妈想起来就骂一顿,我姑娘都十五岁了,还骂呢。农村老太太骂人,损。她就不替人家想想。我结婚之前,又把她约出来过一次。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了。目光从前风挡直逼出去,脸上的肌肉不为人知地隐隐抽搐。他伸手拿烟,烟盒已经空了。他握住烟盒用力把它捏成一团,鼓黑的手上青筋毕露。我递给他一支烟,点燃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我低声问:“后来呢?”他看看我,把一大口烟直喷向前。
  我跟她说,我妈给我选好了媳妇,不是她。她说,她听说了。她把那把梳子还给我,说:“咱俩没缘。”她说:“你妈不容易,你就听她的吧。”我能说什么呢,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我说我没指望了,以后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了。她坐在我旁边,什么话也不说。
  那天做那事儿是她主动的,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是你的啦。“我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场面,还觉着揪心。
  回到家里,我又跟我妈干,我说她已经是我媳妇了,不行也得行。本来就是,人家一个大闺女,以后还得嫁人呢。
  我妈对我是软硬兼施,骂我不行,就哭,哭不行,就撞墙。我们家鸡飞狗跳的,我妹妹求我,说:“哥,算了”吧,你不能要了妈的命埃”是啊,我不能要了我妈的命,那就要了我们俩的命吧!
  他又停下来,静静地抽烟。车里的空气裹着浓浓的烟雾,仿佛凝固了似的。我沉浸在一个发生在并不久远的年代和一个距离我生活的城市并不遥远的地方的故事里,感受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遥远。直到他重新开始讲述。
  我老婆不是我们村的,她家4个哥哥,她是老校我妈挑的,说这样的人家姑爷金贵。她对我挺好的,而且她也知道我们俩的事儿。我现在开出租,每天不累不回家,回到家里躺下就睡,我睡醒的时候她早就走了。我专门是中午出来干,干到夜里一两点回家。我们俩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孩子也大了,我们的历史使命也算完成了。我没那个情绪。原来我老婆有时候跟我打架,就骂她,说都是她闹的,她勾走了我的魂儿,说她是狐狸精变的,不是人。那回,我把她好一顿揍,从那以后她再不敢说了。
  我老婆跟我妈也弄不到一块儿,我妈嫌她懒,而且,她生的是女孩儿。不过,是她挑的她也说不出什么。我们早就分开过了,院子都不住一个。
  我结婚以后开车跑长途,三五天回家一次。我挣的钱交我妈一半儿,交我老婆一半儿,我妈一辈子受苦,老了老了应该享享福。我老婆没什么错,我心不在她身上,日子不能亏待她。
  她是在我姑娘满月的时候结的婚。男方是县城一个什么单位的。工作比我强。
  她妈觉得扬眉吐气,到处夸女婿。
  我妈听见了就撇嘴,说:“县城管什么呀?一个礼拜回一趟家,新媳妇儿就守空房。再说,谁知道她还是不是大姑娘,”我跟我妈急,她就说:“可不是吗?还是你跟我说的呢。”您说气不气人?
  我结婚以后,我妈就改变招数了,不骂我,也不哭不闹了。她知道我怎么着也没有用了,生米已成熟饭。
  她婆家在另一个村子。她结婚那天我正好在家。不怎么热闹,放了几挂鞭炮,就上车了。那天我们家的猪可倒霉了。叫我拿棍子这一顿抽。我生气。有劲儿没地方使。我不敢去看热闹,而且,我也怕她看见我,怕她哭。我们那儿新媳妇出门都要哭,别管真哭、假哭。我知道她是真哭。这都是我妈害的。我能拿我妈怎么着呢?只能拿猪出气。
  您也是过来人,您说,她都跟我那样了,人家能不知道吗?我是男的,我好办,她可怎么办呀?不怕您笑话,她结婚那天我真掉眼泪了。
  我姑娘三岁的时候,她生了一个儿子。生完孩子以后她就得了类风湿,不能干什活儿。我妈就跟我说,亏了没娶她,要不,这么大岁数了还得伺候儿媳妇,我妈老跟我提起她,反正还是说不好,我也习惯了。我妈也问过我,觉着她哪儿好。我说,好就是好,说不出来,说出来,那就不叫好了。人是这样,觉着一个人好,就是什么都好,觉着一个人不好,就怎么着都不好。是不是?
  他的烟抽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大姐,您等我一会儿,我上那边儿买一盒去。”我干脆把一盒烟都递给他,说:“你还是别去了,我还不知道洗衣机是怎么回事呢。”他笑了。我们俩后来又好上了。
  她生完孩子一直住在娘家。她们家那口子挺窝囊的;也不常回家。其实像她那么过日子,跟守寡没区别,那男的也知道我们俩的事儿,是她自己跟人家说的,不说也不行埃自从那男的知道了,就老打她。一点儿不对付就打,她三天两头被打回娘家,接回去,下次还打。我看着干着急,怎么办呢?老婆是人家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再说,我也是有了老婆孩子的人埃也是因为我心疼她,我们俩才又好起来的。我妈知道,管不了。我跟我妈说,她算是把四个人都害了,这辈子就是因为她我们成不了夫妻,下辈子做人、做鬼还不知道呢,谁也别想再管我的事儿。其实,好归好,都是有家有业的人,孩子也都不小了,能好到哪儿去?就是有时候我开车接她出来,找个地方吃点儿饭,俩人坐一会儿,说说话。我挣到钱了,给她添一件衣裳、买点儿随手用的东西。她的病挺严重的,怕凉水,我给她买个洗衣机,让她省点儿事儿。我妈这不又不依不饶的吗?我们俩不说那种什么下辈子谁等着谁的话,没用。我今年37岁,黄土埋到腰了,就这么过吧,过完就完了。
  他抬起胳膊看表,说:“我都跟您啼叨两钟头了。”我们把两扇车窗摇到最低让烟雾散出去,他笑着说:“这车都快着火了。”
  我说他这个包办婚姻的故事让我觉得就好像我们还生活在旧社会,他说:“不对。我就知道有好多城里的年轻人在结婚还有找工作这种事儿上也不自由,爹妈管得太多。他们老觉着他们对,就不问问咱们什么叫对。有时候,太孝顺了也不好,把自己孝顺进去了。”
  我说,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中相当一部分是按照父母的安排长大成人的,我们的职责首先是不让自己的父母失望,之后才会考虑个人意愿,我们都在不同的程度上为了孝顺之类的美德付出代价,有一种牺牲个人自由的天经地义的方式就叫做奉献,我们在无论大事小事上随时随地都在准备奉献,因为我们都是好人。
  他认真地听我发议论,然后想了一会儿,说:。“您是有文化的人,您说得对。”
  之后,他发动车子,送我回家。
  
  
  第九章 只不过想找到一个稳定的家
  采访时间:1998年10月16日9:35A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
  办公室
  姓名:茹莹
  性别:女
  年龄:22岁
  生于上海,先后在上海、江西、四
  川、北京完成小学及初中学业,高中未
  毕业转读职业学校外事服务专业,没有
  得到毕业证书。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某
  酒店作服务员,后辞职。此后辗转于多
  家贸易公司做市场推广或业务员,现就
  职于其中一家电子公司。
  茹莹从小到大一直在寻寻觅觅一个完整的、像样的家庭,但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愿。第三者使她失去了父母双全的家,而她自己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另一个家庭中的第三者。
  假如人生就像茹莹所说的那样充满了戏剧性,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一个既定的角色,那么当人对自己的角色开始厌倦的时候,接下来的是顿悟之后的新生,还是疲惫至极的随遇而安?茹莹在她短暂的成长岁月中把两者都经历到淋漓尽致。
  那一对原本也打算白头谐老的双亲,如今已经成为陌路,茹莹的心分成两头,牵动一边,另一边也会跟着疼。爱父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本能,但是对于一个成熟的人来说,除开血缘之中不可分隔的关联之外,更多的是从了解到理解、从理解又到体恤的一种无从选择的责任。尽管有怨有悔,责任终究无可规避。
  1998年10月9日,我接到了茹莹的传真:安顿:不知道怎么下笔才能引起你的注意。很想跟你聊聊我的故事,我想,它能启发一些人。请你跟我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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