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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都是乡下人,我脑子里有上海人的观念,我就不愿意跟他们说话。我想我妈那时候是想过要心疼我的,我记得很清楚,她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但是我就是不想说话,在北京的旅馆住的时候我老是哭,说要回上海,要外婆。感觉上他们是外人,上海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现在想起来,当妈的听见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妈是那种很典型的上海女人,她不会谅解我,把我当作女儿,而是把我当成一个“人”来面对,你对我不好,我对你也不好,你对我没感情,我对你也没感情。我妈挺疼我弟的,所以那时候对我来说,爸爸、妈妈就是一个名词而已,不是那么亲近的。
因为我爸的调动没有完全办成,所以我们还是先回到了那个小县城。那是一个很穷、很穷的地方,我到了那里简直就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大上海来了一个小姑娘,我真是风光一时,当地的人都把我当成小公主,小孩子也都特别崇拜我,这就把我来的时候的心理不平衡都补齐了。所以那个时候我还是快乐的。
我这个人在读书上也不是很认真的,我记得我小学考初中的成绩是全县第一名,而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努力。考试前老师让大家背书,我就溜走了。我父亲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师也很给面子。所以经常是别人都在背书,我一个人溜了。
我们住在工厂的宿舍里,我爸是那个厂的厂长,每天忙工作,在办公室或者实验室,不怎么回家。我妈就是那种“我要把你改适过来”的心态。我在上海从来没有受过什么苦,家务也没做过,到了江西以后,早晨我要生煤炉子,要去打水,你想不到的,两个大水桶装满了水,我用一条扁担挑起来就走。
每天早晨我是最早起,起来去把水打好了、买好早餐,然后叫我弟、我妈他们起床。我要生好炉子,因为一天的生活就靠这个煤炉子,不能让它熄,不断地加煤、加炭,水在上面做、饭也在上面做。
刚开始我特别奇怪,我妈打我。我们的矛盾很尖锐,但是我忙着去应付新生活,没有时间去对付我妈,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年之后,我考完了中学,我们家也终于调进了地级市,分了一套三居室。
对于我妈和我弟来说,生活条件好了很多。
住进了居室房,也有公共汽车了。对于我来说,就那么回事,因为跟上海还是不能比。但是,我得承认,我还是长脾气了。
我开始跟我妈斗嘴。
可能你会注意到,我的叙述里很少提我爸,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我爸一直在忙工作,在县城的时候,他是在城里的办公室,很少回来,到了地级市、他就经常出差,不是去省会,就是去北京。现在我想,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积蓄力量要离开那里了。
除了茹莹提示我的很少提及父亲之外,我还注意到,她不时会说类似“这个我后面还要说”,“在我的叙述中……”等等这样的话,我猜想她是有备而来,她至少已经大体上想好了要告诉我些什么和采取什么样的讲述方式。
初中三年,我是在那个地级市度过的。这三年里,不断地跟我妈斗嘴,脾气越来越倔,我妈对我的打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我妈留长指甲,她打我不打别的地儿,掐脸。我记得那时候我去上学,基本上是血印子还没好就又有了,同学说是我们家养猫给抓的,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这样。
忘了告诉你了,我妈是当老师的。我妈的办公室就在我们教室的楼上,我弟也在那个中学,比我低两个年级。我放学之后必须等我弟,带他一起回家,我妈怕他在路上出事。我想逃避这个,因为想跟我的同学一起走,就不愿意跟我弟一起走。
其实我对我弟的看法很多也来源子我妈。我妈越是喜欢他,我就越是讨厌他,因为我讨厌我妈。
我想我的叙述里没有什么典型的事情,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日子就是我妈在不停地打我。到地级市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不用跟我弟住一间房了,我有自己的一个房间。
但是我们的房间都是不许锁门的,没有任何隐私可谈。
那时候我成绩不好,读书不上心,喜欢看小说。我妈不让我跟同学在一起,那时候就有什么早恋啊之类的,但是那时候我长得也不好看,一件新衣服都没有,穿的都是我妈穿剩下的,男同学对我也不感兴趣。唯一突出的就是我的语文成绩特别好,我的文笔相当的好,而且口才好,演讲比赛、辩论比赛都有我,在这个意义上,我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有小痞子找漂亮女生,但是没有人找我。
初二的时候,我记得是夏天,我计划了好久,要离家出走。那天我父亲也在,家里有客人。大家在看电视,有我没我好像都一样。我写了一张条儿,说“我出去找朋友去了,请你们放心”,后面换了一行,特别注明“你们放心,我是住到一个女朋友家去了”。因为我妈也很警惕当时的早恋问题。我是蹑手蹑脚地出去的,把那张条儿放在了冰箱上,门没关,我怕关门声被他们听见。可是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我弟说,他们是在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我丢了。
我是被我爸找回家的,他也知道我妈经常打我,但是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从那时候开始,我爸和我妈吵架就经常说“你对茹莹不好,你虐待她”。
我忘了跟你说了,他们老吵架。我爸老出差,回来我妈就不理他,跟他吵架。
现在自己谈恋爱,也明白了,老公总是不在家,我妈自己背负家务、带两个孩子,是很压抑,打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在我初三下半年,我们一家跟着我爸来了北京。我爸跟北京的一家企业谈好了合作、其实很不成熟,唯一的就是那家企业提供一套住房,我和我弟就在附近的一个中学上学,而我妈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下岗了。
我没觉得生活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就是学校和家这样两个地方走来走去。在这个学校我认识了最好的朋友,一个叫小雪的女孩子。她是特别典型的北方女孩子,看起来已经像十八九的大姑娘了。我后来的一次离家出走跟她有关。
初三考高中必须要在户口所在地,我的户口在江西,我爸、我妈都不可能陪我回去,我就被托付给过去的一个老师。
回到江西之后我就一下子特别自由了。而且从北京回去以后比从上海去的时候感觉还要好。
回到江西应该算是一个转折点。有一个小痞子似的男孩子,比我大,每天都到学校门口等我,特别新鲜。有一次他约我晚上12点出来,我是偷偷地溜出去的,还光着脚,我们一起去看人家打麻将。在外面待了两个小时,结果,门锁上了,我回不去了。当时心里特别害怕,接下来的三天就不敢去上学,旷课了。
考试前一天,我回到学校,我爸从北京赶来了。结果,连续三天的考试,每天是我爸工作单位的车接我、送我,考完试之后,我马上就被我爸带回了北京。
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我开了家门,我弟喊了一句:“老姐,你回来了!”我妈第一句话是什么?她说:“你还喊她姐?
15岁的人都当娘了,你还喊她姐?”因为我有三天是跟那个男孩子在一起,所以她认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人的世界真是很戏剧化,那时候我根本不懂这些,虽然也会接吻,但是除了这个就没有其他的了。我妈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小时候的那件事情才真正反应上来,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感觉,发生之后就过去了。
潜意识里有,但是我从来没有回想过。所以人生是很戏剧化的,我妈不说这句话,我也不会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想,也就不会有以后的那么多事情,我妈自己的命运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当时就是一顿暴打,我妈拿棍子打我,棍子都打折了。我第二次离家出走,去了小雪家。她给我抹红花油,我身上到处是伤。晚上7点多,她说:“走、我去跟他们说。”其实她跟我一样大,回到家,我妈在哭,我爸、我小姨都在。我爸阴沉着脸,可能是吵过架了。小雪说:“叔叔,我要跟你谈一下。”他们关着门,谈了很长时间小雪是我妈接受的我的唯一一个朋友。
我从来没有带同学回过家。那天我妈没再打我,但是从此以后不跟我说话了。
当时我们已经顾不上这些,因为我爸又决定去四川了。
他跟那边的一个企业又谈好了。我爸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