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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站住回答他。他也停住了;站在我对面说:好啊;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经理;你是打算看哪一部分呢?我们的环境设施相当完善;有娱乐室;餐厅;健身房;单人间;双人间;还有三人间;有普通护理;还有高级护理;特殊护理等等……我点点头说:那我都看看吧。他看着我如履薄冰的步态说:没关系的;我们这地板是防滑的;那么多老年人每天都从这里进进出出的;如果这地真像是冰那样滑怎么得了?他责备起我的无知;可我的心理紧张并没有消除。
电梯将我和这位引路人带上了七楼;还好;幽长的走廊铺着四星级酒店那样软绵绵的地毯;以至对面走来的一位老人由于脚步无声和光线的暗淡使他像个影子似的飘了过去。我回头去望他;他也正回头望我。他的年纪似乎比我长不了多少;可他的眼神怎么像我母亲那样苍老呢?我赶紧转过头跟着经理朝前走去。
七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很大的娱乐室;有一台大电视机;有三三两两的牌局;有胡琴拉得不错的老人;有聊天的;有看电视的;也有独自坐着发呆的。看见经理领着一个人站在门口;老人们停了下来;都纷纷朝门口张望着。今天大家都好吧?经理对他们打着招呼。老人们咧开残缺的牙齿点着头;哼哼哈哈起来。一股强烈的“暮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蓝色大褂、体形臃肿的女人从我和经理的中间挤了进去。经理躲闪了一下微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个肥硕的背影对我说:她是我们公寓收养的义工;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头脑有点……我极为理解地点点头;退到了走廊里。我想看看特殊护理的房间……我对经理说。他不解地看了看我说道:特殊照顾是指那些完全丧失行动的人比如瘫痪呀什么的……八楼有餐厅;先到我们的餐厅去看看吧?
我跟着经理将餐厅、健身房等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然后在我的再一次要求下他带着我来到了十一楼。他让一个服务员打开了一间“特服”房间。房间的光线很不错;但一缕异样的气味儿扑了过来。靠近窗子的大床上躺着一位近似骷髅般的人。我惊慌地看了一眼经理;他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只站在门口对我介绍着说:我们这种特殊护理的房间都是面朝阳的;房间与三人间两人间的面积一样大;卫生间洗浴室都是独立的……床上那个“骷髅”开始动了;她的枯树杈般的手臂朝门口这边伸着;继而整个身体都开始挣扎;特别是她那如同一团乱枯根般的脑袋……那张着的、黑洞般的嘴巴像是一个溺水多时的人正在呼救……经理感觉到我的不适;有几分不情愿地说起了这位入住者。没办法!她总是这样;她一看见来人就是这样;她其实什么都不缺……她的儿孙们都是些很有钱的人;他们轮流来看她……她今年九十四岁了……你再来看看其他的房间。经理说着朝走廊退去;我的脚步比表情更加慌乱;我忍不住又扭脸朝床上看去;可女服务员已经在锁门了。
我往回返的时候坐在靠门的一个座位上;是一位年轻人看见我后主动让出来的;他一定看出来我不仅仅是一位老年人;而且还是一位身体极度不佳的人。我带着满脸病容向他道了谢。一路上;“阳光乐园”大厅里那亮得让人担心的地板;枯木老者呼救般的模样;呆板麻木的服务员;缺乏亲近感的男经理;走过去回头看我的像是游魂般的老头儿……总之;这栋过于豪华的“老年公寓”肯定不适合母亲;也不适合于我。
我疲惫地进了家门;端起凉水杯大口喝起来;我从茶几上方的小墙镜子里看见站在我身后的母亲。她咄咄的神情里有着一种质问;我眼睛朝下向侧面睃了一眼问道:你、饿了吗?她一动不动还那样站着;我断定她这会儿是清醒的;我想溜到厨房去;但她突然骂道:没有良心的!我一哆嗦;杯里的水晃出了一些。我默默地嘀咕着:天啊;她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两个面对无言;小桌子上的饭菜毫无滋味;我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正经地坐在饭桌前了。我垂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因为在锅里炖得久;三个菜盘里的菜昏暗陈旧;我俩形同嚼蜡。母亲皱着眉头在几只菜盘子里划来划去;而我的几个牙齿由于不同程度的松动每嚼一口也不由得紧皱眉头;母亲突然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怎么一个熟人也没有了?此刻的母亲异常清醒;她混浊的眼睛朝我的背后望了望;似乎我背后藏着几个她的熟人。我赶紧埋头吃饭;已开始弯曲的脊背阵阵发冷。经母亲这一提示;我忽然意识到我也没有多少“熟人”了;就是那种很贴己、能够说心里话和帮上忙的人。
我最要好的几位朋友由于近年来的自顾不暇而都不大来往了。一个年近七旬曾在政治上栽过跟头从此一蹶不振的人;一个在进入老年后被一个小他二十岁的老婆整得筋疲力尽的人;还有两个保持了三十多年友谊的好姐妹;一个前两年中了风的蔡梅;偶尔我去看看她。另一个张雪琴被儿子接去南方继续给他们发挥余热去了!起初张雪琴倒是常给我打电话来;唠起家常话好像不花长途话费似的。她说钱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吃的穿的什么都有;问题是吃穿对她来说也没多大用了;医生劝告她说食物上有好多种都得戒掉。她对我抱怨着说那还用得着医生说吗;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就是每天摆上一桌子山珍海味还不是干看着;能吃进去多少呢!还有穿的;一个整天在屋里当老妈子的人有那个要穿戴的心思吗?连自己的退休工资都花不出去!所以打长途电话是个花钱的途径;能有这么个途径也该知足了啊……哈哈!
可是母亲竟然这时想起她的友人了!她八十岁那年最后的两个好友先后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朋友了!
母亲说完那句清醒的话后不久就又变得昏噩不醒了!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把她弄回到她的房子后就又坐回到餐桌的旁边;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桌子上的饭菜更加消沉;我苦笑了一下;想:我急不可待想要过一过自己的那种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难道是将母亲打发到另一个地方剩下我自己在这昏暗的颜色里枯坐到也被人送往那么个地方的一个过程吗?这个过程要不了多久就会实现;还用得着我来着急吗?
我开始收拾桌子;似乎打消了好些个念头变得平静了一些。我干完这些活儿就去翻台历;这一两年我忘性大的厉害;芝麻大的事我都得记在台历上。我这一翻不要紧就吃了一惊;我竟然忘记了今天和老刘的一个约定。老刘是蔡梅的丈夫;自从她中风老刘就成了她和我的联系的媒介。不管她有什么事老刘都会来找我;尽管这样的次数不多但也成了约定俗成的事。蔡梅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好几年前就移民到了加拿大;中途也将他们接去过;可他俩实在不习惯就回来了;通常节假日他们会打电话回来;但过春节也未必回来一趟。
蔡梅中风后什么事都想让我替她拿主意;她属于心里明白但表达不清楚的那种;台历上是三天前用铅笔写着的今天的日期;下面一行是“两点钟见老刘”五个字。但是见老刘到底是什么事呢?窗外完全黑了下来;晚秋的冷风刷刷地扫着玻璃窗;我披了件外套坐在电话机旁给老刘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人接听了并响起呜呜哇哇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接着我说:蔡梅;是我;老刘呢?又一阵呜呜哇哇的声音;我叹了口气说:蔡梅;你没事吧?我和老刘约好今天去你家;可是我去办别的事了;你没什么吧?那就好;你保重;改天我去看你。我刚刚挂掉电话几分钟;对方的电话就又打来了;这回是老刘的声音。他说你好。老刘退休前是一位厅局级干部;是场面上历练过来的人;他高大沉稳;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基本全白的头发反而显得干净洒脱。我说:……对不起、今天我……他说没关系的;改到明天也可以的……我从他的尾音也听出了他的一丝窘意;这在以前是没有的。我和张雪琴一起在蔡梅家聚会也是常事;当然都挑老刘不在场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他在;他矜持地和我们打招呼;有分寸地找个借口离开。总之我和张雪琴对他印象不坏;但是眼下的这种情况却把我和他变成了关系密切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想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约好今天去他家的呢?好像是没有说;其实每一次去见蔡梅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是老刘替她煲了甲鱼乌鸡汤啦;或是做了他拿手的水晶饺啦;或是他们儿子从加拿大寄来什么稀罕东西叫我过去一同分享啦等等。老刘要与我商量的关于蔡梅的事也不过是她是否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