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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难道她已察觉到了我要背叛她的私心?可怎么会呢?蓦然间我们都老了;我们是这世上最直接的两个亲人;我们相依为命;她生养我;我送养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另有私心呢?
两个年轻人被我们这两个老年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他们终于收拾起家当;苦笑着与我们道别;并说好几天以后将写真集送来。我追到门外对他们说:哦;不用送来;我自己去取。他们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终于到了晚上。我又着急又兴奋;我频频看着沙发另一头蜷卧着的母亲;她正像一匹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的牛或者马;微喘着残息;任由命运将她随便带向哪里。我的眼睛开始发花;我频频看着她的时候;她完全会变成我;我看见沙发另一头的我自己时而少女时而耄耋之年;中间那一大段的年龄特征怎么没有了呢?我们都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机;她哈欠连连却不肯离去;仿佛她已洞察到我真要背着她搞阴谋诡计。我真是着急;我和她只是咫尺之距;稍不留神我俩就会融为一体;回归到她就要将我生出来的那个时节。可时间多么无情;我再也记不得我们融为一体时的温润;自从我们的身体分离到现在;时间像被损耗着的摄像机;无奈地记录着我们的行容举止。我们都经历过了那被人们称颂的花儿一样的时代;可那其中的美好怎么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浑然没有了呢?终于;她支持不住了;脑袋耷拉了下来;嘴巴像倒沫的牛或马那样动着;间或喷出响鼻那样的动静。我轻手轻脚地离开;又轻手轻脚地取出那六个工艺蜡烛;我将它们一一摆在我最喜欢的那只三角形小玻璃茶几上。我一边摆一边觊觎着沙发那头的母亲;一条丝一样亮晶晶的液体从她的口中垂出。我每看她一眼手都会微微抖动一下;我一边默默地安慰着自己一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烛光点燃的时候我关掉了聒噪的电视机;客厅里的漆黑被蜡烛瞬间照彻。我在空中抓了一把;六盏玻璃碗里的烛光气势嚣张;我对着那些火焰双手合十;向自己的心灵发出强烈的诘问:我的六十年的生命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剩余的未知岁月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我被生出来而我又生出了其他人的那种绵绵不绝的过程吗?六束火焰中的一束突然发出噼啪的炸响;我惊魂猛醒;不行!我来日不多;眼看着就要陷入母亲的那种境地了!在这可怕的前进中我需要一点自私的意义;那就是我一定要过一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五年前我刚回到家里时忘乎所以地报了一个旅游团;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让自己的心情随着退休而高高地放飞一次。我把母亲托付给我的儿子儿媳;又嘱咐女儿每天要上门去看一次;我给他们保证我的旅行不超过十天。但是当我随团刚刚出去了三天;我的手机就快要被他们打爆了。儿子说:妈妈;你在哪里?你赶紧回来吧!姥姥真让人受不了!她绝食;半夜唱歌;将大便纸放在小书台上……还将垃圾袋从五楼的窗口上往下扔……女儿也打电话说:妈妈我真的一天假也请不了;实在是太忙了;嫂子非要将姥姥送我家几天;可我这儿桢桢每天上幼儿园都那样费劲我哪能照料好姥姥啊……
就这样;我损失了多半旅游费止步而返;我退休后的第一个计划夭折了。当然第二个第三个等等的计划到目前也仍然没有实现。可我的六十大寿提醒我;我的确是个来日不多的人了!
我得趁着我头脑还没有萎缩之前将母亲和我自己的几桩大事办好;那就是我们的归宿问题;包括身前身后的。二十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墓地还不花什么钱;我在荒凉的陵园给他们找了一处能够合并骨灰的地方;父亲的骨灰在那里孤单了二十年;母亲至今也还没有要去的迹象;而我担心哪一天我突然走在了她的前面或者……
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已经开始陆续离世了;尽管六十岁去世被现代人称谓“英年早逝”;可现实是不理会人们的矫情的;五十岁出头的时候我们在本市的老同学们聚了一次会;大家调侃说死亡已开始袭击“五十岁”群落了;大家列举了一些已不在人世了的名字;男人女人都有。老年人们壮举般喝了酒;忽而摩拳擦掌;忽而扼腕叹息;后来又都唏嘘不止;纷纷悲叹人生苦短;要做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已风烛残年了!
六支蜡烛着了一半就被我吹灭了;我将它们一支支从小玻璃碗里取出;玻璃碗洗净之后残烛们以一种新姿态重新变硬;我将它们一一包好收了起来。我在这个过程中像策划一个阴谋一样暗暗地下了一番决心;我要找个地方将母亲托付出去;而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将自己也安放那里。其实我这样的心思已有好几年之久了;因为总觉得这是个阴谋;因此又极力地回避着;直到两年前我被一辆车撞骨折了之后。
还好;撞我的车没有逃跑;开车的小伙子是个二十多岁的武警小战士;他和他的战友们左一声大娘右一声大娘地叫着我;背着我在医院的楼上楼下跑了个遍;后来骨折的腿打了石膏;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被他们送回了家。腿打了石膏后就不像是自己的腿了;由于疼痛和沉重;我的身体多了一个大累赘;在他们抬着我上我家楼梯时我发愁地哭了起来。几个年轻人不知所措地向我保证说:大娘;您放心;我们是军人;我们会对您负责到底的。他们还说:大娘;您这把年纪的人在马路上行走一定要慢!一定要靠边!一定要多看多注意才行啊!我像个小孩子似的频频点着头;我的生活中有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叮嘱过我了。令年轻人没有想到的是打开我家门之后的情景;一个满头白发更加苍老的老年人正惊惶失措地堵在门口看着他们。我在汗泪交加的脸上抹了一把对他们说道:这是我、母亲……
后来几个年轻人和我商量私了这桩车祸;他们都是从很穷的山区好不容易当兵出来的;搞不好前途就毁了。他们的诉说让我同情;我就答应了他们私了。私了的结果是他们几个凑一份钱替我雇个保姆。我挣扎着欠起身;看着无能为力的腿只好点了点头。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年轻人先后给我雇了两个保姆;但一老一小两个保姆都是因为先看见了沙发上打着石膏的我;勉强答应留下来;但又发现里面床铺上躺着一个更加苍老的人之后;就再也不来了。后来我的儿女们轮流上门来照顾我们;他们一边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边抱怨着我为何要把撞伤我的人放跑了;好像我目前的这种困境如果不是被车撞出来的就永远不会来到似的。儿女们轮流来我家的这段时间给我增添了很多的烦心事;那大多都是他们自己的不顺心;经济拮据啦;工作压力大啦;孩子学习不理想了;时间不够用了等等。还有他们随时响起的电话铃声让我阵阵心跳。有一天我就发了火不让他们再来了。我拄着拐棍在屋子里和母亲挣扎了半年;竟然就好了。人一好;一些想法就又死灰复燃了;要过“自己日子”的想头就又强烈了;事情变得更加紧迫、更加当务之急了。
过完六十大寿后;我决定去考察几家养老公寓;我听说其中一家是政府补贴专为够级别的老干部而建的;另一家是社区和某企业联办的;还有一家是私营的。据说这三家养老机构在我们目前这个城市里算是很上乘的几处养老的地方。我算了算;我和母亲的退休金加起来够我们两人在养老公寓享受中上等水平的生活了。
我第一站要去的是地处城郊交界的一栋名称叫“阳光养老乐园”的大楼。我曾经路过时看见过那座豪华的、宛如四星级酒店的高楼大厦。那大楼还是满能引起人的遐想和憧憬的;还有它的名称;都让人觉得一个人的晚年如果能在这里度过一定会非常幸福。
我乘着公交车走了七八站就到了目的地。公交车在我身边扬起一团气体就开走了;我抹了一把被风吹乱的花发朝那座离路边不远的、绚丽的大楼走去。我有些慌乱地被玻璃旋转门旋了进去;大厅的地磁砖像镜子那样晃我的眼睛;自从那次骨折过来以后;我变得有些战战兢兢的了。每每路过有大镜子或大玻璃门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窥窥自己的身形;真是沮丧!我是怎么变成了一个老者的呢?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大厅里静悄悄的;我忽然觉得走错了地方;无论大酒店还是老年公寓都不应该如此寂静啊?我正东张西望着;总算有一个中年男子朝我走了过来。你好!你是要入住我们的公寓吗?是;哦不;我是先来看看的。我站住回答他。他也停住了;站在我对面说:好啊;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经理;你是打算看哪一部分呢?我们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