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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儿子从加拿大寄来什么稀罕东西叫我过去一同分享啦等等。老刘要与我商量的关于蔡梅的事也不过是她是否再做一个针灸“理疗”呢;或是再加一剂量的汤药呢之类不商量也完全可以的事情。
我推开母亲的门看见她靠在床头完全像一块朽木雕成的人;眼部凹陷;嘴巴大张着一动也不动。我屏住呼吸;静静看她的胸部;直到看出她身体的起伏感我才松了口气悄悄退了出来。
第二天我挑了几张我六十大寿和母亲一起拍的“写真集”来到蔡梅家。我一张一张给蔡梅翻看着;她呜里哇啦的;已变了形的面部显出了某种兴奋;她的两臂也难以抬起;我还是看出她动弹的手指在打着手势。老刘提着菜篮开门进来;虽说一身倦怠;但看见我还是发自内心地笑着打了招呼。蔡梅嚷起来;她是在叫他过来看我的照片。老刘夸了我们的照片就忙着往厨房走;我叫住了他;我说我不能留下来吃午饭;我母亲那里离不开人的。一种失望的情绪立刻在三人中间产生。我出门时老刘依旧将我送到门外;我替蔡梅送送你!他每次都这么说;而且在分手时很得体地握握我的手。
又过了段时间;我又焦虑起来;我那种想要过过自己生活的念头又强烈起来。这次缘于我的一次重感冒;我六十岁以前感冒从来都没有如此严重过;浑身滚烫;皮肉疼痛得难以支撑。母亲将粪便糊得到处都是;我有气无力地躺着;玻璃窗上的颜色越来越黑……我醒过来后才发现我躺在医院里;女儿和儿子在门口压低了声说话;他们在商量着打算要做出怎样的牺牲。我感觉到他们是那样的发愁;为了请几天假他们得颇费心机;而且经济上还要受到重大损失……我挣扎着往起爬;吊瓶的架子晃动起来;他们听见我的动静就都跑了过来。女儿看上去那样憔悴;儿子显得那样沧桑;他们才三十几岁;还远远没有到那种急切地想过一过自己生活的境地……他们扶着我坐起来;我微弱地斥责他们;他们抱怨着我的逞强;大家在一种艰辛的气氛中度过了我的“病期”。
初冬的一天上午;我仍旧乘着公交车往“阳光乐园”大楼相反方向的一处叫做“田园安详”的私营养老公寓走去。因为是郊外;这里的确是田园风光;只不过现在已经冬天了;田园经历了秋天的辉煌之后就呈现出萧瑟之气了。看门人员将我放了进去;我在宽敞的大院子里东张西望;四下几排平房的玻璃窗上有寥寥的老年人也向我张望;我扬起一只手机械地摇了摇;没有人回应我;一些行将就木的眼睛疑惑地望着我;一下子加重了我的老化。一位企业领导模样的中年妇女迎了过来;空气立刻有了一点温度。她握了握我的手;说:欢迎欢迎!
她将我带进了她的办公室;墙上桌子上有很多类似先进单位的奖状;她跟我介绍着他们的情况;我频频点头;心里的排斥却越来越强烈。后来她要带我参观宿舍食堂娱乐室什么的;我的头却眩晕起来;我真害怕我再次生病。女负责人扶住我喊一个服务员倒杯热水过来;我捧着一杯热水看见两个食堂人员在食堂的门口清洗东西;周围有垂死挣扎的苍蝇飞着。大院子里的几条铁丝上晾着医院那种淡蓝色的床单……负责人对我说:天冷了;再过两年我们这里就盖成楼房了。你要是夏天来就能看到我们这里有多好了!下一步的环境改善已列入工作计划了;社会各界都很支持我们的……
这天夜里我做了整夜的梦;我在大片大片的墓碑丛里找着什么;这个情景持续了很久;差不多半场梦就这一个场景。像是一个无声的老电影;没有台词;没有色彩;只有单调的场景展示着;而且有雾。雾像真的;一阵大一阵小;我的梦境就一会儿清楚一会模糊;我本人也一会儿像是看电影;一会儿又身临其境。后来我感觉走累了;就坐了下来;周边依然是墓碑丛林的环境;这该是一个噩梦了;可我却没有恐惧感;只觉得累;只觉得这样坐下去蛮舒服的。这时候老刘出现了;老刘问我:徐?怎么是你?我的心里愉悦了一下;对他说:找我父亲呢;就是找不到。老刘说:你父亲不是都去世二十年了嘛!我说是啊;就是我母亲让我替她找嘛!老刘说:快走吧;马上要来大风了。他像客气的握手那样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在黑黑的半夜里我寻思着这梦真有意思;只有蔡梅在没生病之前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来接着做梦;竟然还是这个场景;我还在那样的地方转悠着;只是老刘再没出现过。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一下子就将阴郁的梦驱散了;我责怪着自己;谁的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干吗着了魔似的想要过所谓自己的生活;我在祈盼什么?还会有什么新鲜花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不不;我没有多少欲望了;曾经五花八门的想法从我的脑子里一一淡出;像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气泡灭掉了。剩下的日暮途穷的时光我应该陪着行将就木的母亲一同行将就木;把为数不多的几个气泡打碎在自己的脑子里!但那几个气泡不肯碎;它们还想听音乐;还想看电影;还想了了写文章的梦;还想到处去旅旅游;还想在并不腐朽的气氛里喝点咖啡;与老刘那样的老先生一同悠闲文雅地散散步……原来我所谓的自己的生活是这样的;这对于一个辛劳了一辈子开始进入晚年的人来说不算奢侈;一个六十岁的人才刚刚开始进入晚年;一切说来得及就来得及说来不及就来不及;我的焦虑原来是在这么一种时光的临界点上自私地忐忑着!
电话铃响了起来;是我女儿打来的;她说她女儿桢桢生病了她请不了假;只好一切拜托我了。帮女儿带外孙女的时候;我又陷入了我相对年轻的旧时光里。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孩子们的爸爸刚刚离开我们这个家;我的父母亲经常上门来诅咒那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我倒觉得是一种解脱;我当时精力充沛满怀希望;相信旧的生活消失了新的生活一定会到来……可是现在;我想像的生活不但没有到来;时光却残酷地将我推进了晚年……
我极其耐心地给桢桢喂药;讲故事;轻轻哼唱催眠曲……然后再转过身安慰已不省人事的母亲;我被前人后人挤着;被迫停留在身强力壮的中间地带……
这时好像有人敲我家的门;敲门的声音犹犹豫豫的;我弯着腰;怀里托着桢桢;我自己都闻见我草窝一样的花白头发里散发出孩子老人和药物的气味儿。门一打开;老刘推着坐在轮椅车上的蔡梅出现在我的面前。好多年了;他们这样来串我家的门还是第一次;我们四个人的眼睛彼此对望着;瞬间都坦露着求援对方的神情。很快;蔡梅就呜呜哇哇地喊叫开了;看见我她总是很兴奋;我把怀里的桢桢往上抱了抱;立即也满脸堆笑了。轮椅车费了一番劲总算是进到了我家的客厅里;老刘坐在沙发上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星;喘着重重的粗气。我放下桢桢小跑着到纯净水桶处打了两杯水端给他们;老刘就说:你别忙了;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呀!坐一阵吧。我答应着一边回头朝母亲的屋里望望;又朝我屋里的床上望望;我刚在他俩对面坐下就又站起来往我屋里走去;还好;桢桢此刻睡着了;母亲屋里也挺安静的;我重新回到他们的对面;坐在一只像是有着刺的椅子上。老刘咳了一声;眼睛掉进纯净水杯里似的说:……来跟你说一声;蔡梅就要到养老公寓去生活了。我愣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刘的人形一下子退出很远很远;好像是我梦中在墓地里遇见的老刘……我两手揉了揉眼睛;看见蔡梅脸上露着要出远门的欣喜;显然他们两人早就策划好了这件事。真有意思;我考察养老公寓的事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决定这件大事也没有跟我说起。
你们去看过了吗?我问道。老刘说:我们去看过好几家了;最后选定了一家叫“阳光养老乐园”的公寓。我心里一惊;问蔡梅:你愿意去吗?你愿意到那里去生活吗?蔡梅满脸高兴地点着头;我又扭脸看老刘;老刘说:没问题;那个环境真不错;像是星级大酒店;蔡梅先去;过两年我也就去了。我一边搓着自己的衣服角一边听着;没有告诉他们我也去过那里的感受。我突然想;既然那里不得不成为一个归宿的话;内心的感受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且所有人最终都有着另一个不得不去的归宿——墓地。如果这么比较;活着的任何一种选择都是让人安慰的;何况蔡梅看上去是那么高兴;她完全在面对着自己的新生活。接着老刘试探着问我:你、你不想把你母亲也送过去么?我腾地一下脸就红了;我奇怪老刘怎么能看透我的心思呢?老刘笑了一下似在替我解围;他说:其实这没有什么;把母亲送到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