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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8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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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观汉先生认为「旧观念」和「酱缸」名异实同。柏杨先生想,它们似乎只一部份相同,旧观念中也有好的,在旧观念下产生的行为,也有和日月并明的。只有酱缸蛆观念,即令它是新的,也是堕落的,恶毒的也。
   李国鼎先生指出在「旧观念」中,一直到今天,人们还瞧不起做生意,认为做正当生意赚钱是丢人的。呜呼,这跟文化走到岔道上有关,盖我们的文化本来是走在光明大道上的,却被长期的封建政体和儒家学派圣人们,群策群力,连推带打,活生生的塞到酱缸里。大家最初还叽哇乱叫,后来酱成了酱缸蛆,不要说叫啦,连哼的声音都归于沉寂。孟轲先生的学说便是:「何必曰利,唯有仁义而已。」的,这位不曰利的祖师爷,为千万个酱缸蛆制下了仁义的假面具,明明害了杨梅大疮,鼻子都烂塌啦,却把面具一戴,喊曰:「都来看呀,俺好漂亮呀!」
   
   
   谋利有啥不对
   在表面镇静而心里奇痒的状态之下,儒家朋友对商人充满了轻视、嫉妒、愤怒。一提起商人,就是「奸商」。奸商当然多得是,但公务员中也有坏蛋,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奸官」的(不过,「赃官」一词倒层出不穷)。夫商人以正当而合法的手段赚了钱,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就有人眼红。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却他妈的高贵得不得了,人人翘起大拇指称赞他「有办法」。李国鼎先生怎不感叹旧观念,袁晴晖先生怎不觉得文化走到错路上乎?
   一位中国文化学院夜间部的学生,向柏杨先生谈到他的教习傅宗懋先生。傅先生讲课很受学生们的欢迎,不仅口才好,而且有深度,日前他在该院这学期最后一节课时,曾对儒家的那种「正其谊不谋其利」学说,誓死反对。傅先生鼓励学生用正当合法的手段赚钱,「谋利」不是一种耻辱,谈钱谈利也不是一种耻辱。恰恰相反的,那是一种光荣。儒家那种口不言利,口不言钱,但心里却塞满了钱和利的畸形观念,必须纠正过来,社会民生,才能蒸蒸日上。
   那位学生转述这段话时,对傅先生充满了尊敬。柏杨先生听这段话时,对傅先生也充满了尊敬。盖中国人心中那块隐藏的保留地,必须取消,这保留地一天不取消,自私心便一天牢不可破。袁先生引用「哀莫大于心死」,呜呼,心死者,自私心牢不可破也。也有一种现象不知道读者老爷注意到没有,中国人讲仁义说道德的嗓门是天下嗓门中最高的,聪明才智和判断力,也是天下第一流的。可是千万不能碰到心里那块保留地,只要碰到那块保留地,就立刻糊涂成一罐浆糊,什么原则,什么逻辑,都会女大十八变。
   吾友吴佩孚先生驻防洛阳时,「八方风云会九州」,不可一世,当时一位先生(偶忘其名矣)写了一篇呈文,说的是军纪的重要,并建议凡是奸淫烧杀的家伙,都应军法从事,洋洋洒洒,凡数万言。当大头目的,那有时间看完,吴佩孚先生看了一半,就用大笔一挥曰:「照准」,盖对这些仁义道德,岂有不照准的。第二天,秘书长拿着该公文,面色苍白,跑了进来,曰:「大帅,这件事情恐怕得研究研究吧。」原来该呈文后半段是控告某将领(也忘其名矣)如何如何王八蛋,要求执行枪决的也。吴佩孚先生一瞧,连忙在「照准」上加一个「不」字,成了「不照准」,险哉,老命。
   这个例子说明,中国人的仁义道德和聪明才干,随时随地都可以转弯改道,由「照准」到「不照准」,只不过「说不准学」。如果该家伙跟自己漠不相关,你瞧他公正廉明吧。可是该家伙一旦跟自己有恩有怨,有利有害,就必然说不准。南梁帝国侯景先生造反时,王伟先生帮他写宣言写通电,结果被萧绎先生捉住,爱他的才华,本来要释放他的,后来有人打他的小报告说,王伟先生骂你独眼龙呀,萧绎先生最恨人骂他独眼龙,这一下虚火上冲,就把王伟先生的舌头钉到柱子上,再剜空他的尊肚。呜呼,要王伟先生活,出于自私;要王伟先生死,也出于自私。萧绎先生的结局也很惨,被人用土包压到胸脯上,活活压死。自私心太过于牢不可破,眼睛就成了三棱镜,一切东西都走了样,用三棱镜去观察万物,判断万物,不但误了自己,也误尽天下苍生。
   儒家学说的「施仁政」,恐怕没有一个人反对,盖谁愿意老板大人「施暴政」乎哉?这个「仁」字的学问大啦,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靠研究它吃饭,有些人则好像得了口角疯,动不动就祭了出来。夫「仁」者,不外乎:「孝弟」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焉,「爱人」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焉。对于这种种诠释,我们都五体投地。但有点却是疑问重重,「施仁政」固然感恩戴德,妙不可言,可是该皇帝老爷如果不施仁政,而偏偏施暴政,该怎么办吧?孔丘先生没说啥,孟轲先生也没说啥,是他们没有柏杨先生这一套,没想到这个问题?抑虽想到啦却拿不出办法?或不敢拿出来办法?我们统统不知道,但我们却知道他们对暴政简直束手无策。唯一的策就是王老五拉胡琴──自顾自,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能溜就溜,溜不掉就缩脖子。呜呼,全部儒家的治术,是建立在皇帝老爷「施仁政」上的,这个大前提未免冒险过度。
   儒家对「暴政」的另一个对策是「进谏」,皇帝老爷对仁政没兴趣,对暴政却心向往之,溜又不肯溜,或不敢溜,那么也只有「进谏」这一条路。而这一条路却危机四伏,险恶丛生,遇到择恶固执,一浑到底的头目,认为凡是「进谏」的话全是反调,存心跟他捣乱,就砸了锅矣。万般无奈中,潘金莲哲学就往外冒,跟朱熹先生同一个瓦罐里的酱缸蛆吴祖谦先生,曾搬出一套,这一套见于《东莱博议》,文曰──
   「人臣之忧,在于谏之未善,不在于君之未从。谏之道难矣哉,诚之不至,未善也。理之不明,未善也。辞之不达,未善也。气之不平,未善也。行之不足以取重于君,未善也。言之不足以取信于君,未善也。其所忧者惟恐吾未尽谏之道,亦何暇尤其从否乎?不忧术之未精,而徒忧病之难治,天下之拙医也。不忧算之不多,而徒忧敌之难胜,天下之庸将也。」
   这一段话译成白话,就是──
   「当小民应忧虑的,只在于规劝得法不得法,不在于皇帝老爷听从不听从。规劝这玩艺太难啦,诚心不够,不行;没把理说清楚,不行;辞不达意,不行;不能心平气和,不行;行为不能使皇帝老爷尊重,不行;言论不能使皇帝老爷信任,不行。我们所忧虑的应是我们没有规劝的技巧,而不应问皇帝老爷采纳不采纳。──好像,不忧虑手术不高明,而只忧虑病难治,那是拙医。不忧虑自己没有计谋,而只忧虑敌人强大,那是庸将。」
   这是一段很有力的雄辩,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打得人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除了点头赞叹之外,啥话都说不出口。
   
   
   「只我例外」
   吕祖谦先生一阵连串炮,把读者老爷打得胡乱点头,对历史上那些因进谏而被杀被辱的忠臣义士,不但没有丝毫敬意,反而把他们讥嘲诋譭得一钱不值。这副心肠,婊子心肠也。呜呼,当司马迁先生进谏刘彻先生时,他是怀着如何的忠诚,结果被绑到有暖气的房子里,受尽苦刑,最后还饶不了他,割掉生殖器。稍微有点人性的朋友,即令不同情他,又何至辱骂他乎?杨继盛先生进谏朱由校先生时,在砚台上写曰:「鸡三鸣,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阉,事成策汝功,事败同汝贬。」这又是何等的沉痛,稍微有点人性的朋友,即令不同情他,也又何至辱骂他乎?
   皇帝纳谏不纳谏,明明是皇帝的责任,而不是小民的责任,可是酱缸蛆用三稜镜的眼睛一瞧,事情就恰恰翻过来啦,成了皇帝没有责任,小民有责任啦。好像三作牌劝人不要开快车,那人非开快车不可,结果把路人撞了个半死,他倒没有责任,而三作牌的责任却大啦,这算啥逻辑哉?
   柏杨先生家乡门口,有棵古老槐树,据说槐树上住着一位狐仙先生,呼风唤雨,本领奇大,树上挂着一匾,有字曰:「诚则灵。」有一次我老人家屁股上长了一个英明的大疮,不知道向该槐树兼狐仙磕了多少响头,又不知道吃了多少香灰,结果该大疮仍然英明的往外流脓。我去找神棍论理,神棍曰:「你看那匾啦没有,诚则灵,这不是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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