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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8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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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呼,「诚则灵」,这是神棍大师兄的堵嘴手段,酱缸蛆把这种手段用到政治上,皇帝老爷遂有百是而无一非,小民则有百非而无一是矣。不管皇帝老爷灵不灵,只管小民诚不诚。皇帝老爷所以不灵,只因小民不诚。吕祖谦先生把那些「不可与言而与言」的可怜烈士,大笔一抹曰:「未善也。」问题是,即令「善」啦,理也说明白啦,辞也达意啦,心也平气也和啦,行为也受到尊重,言论也受到信任啦,而皇帝老爷仍照样顽强如初,该怎么办?
   ──不过,圈子似乎仍可以兜回到原处,原处仍是「诚则灵」,酱缸蛆的意思显然是,只要「善」啦,皇帝老爷一定会听,如果不听,就一定是不「善」。看起来好像政治性辩证法,辩来辩去,有权势的朋友有理,没权势的朋友没理。嗟夫,刘彻先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别的学说都一脚踢掉,而独欣赏儒术,真是聪明绝顶。君看过《金瓶梅》乎?西门庆先生为啥不喜欢吴月娘,而偏喜欢吾友潘金莲?实在是潘金莲女士有她的几套。其中一套是,每当天寒地冻,她就不让西门庆先生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去厕所,而自动自发的让他把尿撒到她嘴里(柏杨生先引用这种古典音乐作例子,实在不好意思)。其嗲其谄,其降志辱身,怎不使臭男人舒服哉。不要说别的,仅只吕祖谦先生这种诚则灵的喝尿理论,就不亚於潘金莲女士,坐在金銮殿上的西门庆先生,怎不喜欢他?
   不过努力喝尿只能解决「诚」的问题,不能解决「灵」的问题。潘金莲女士虽然喝了尿,西门庆先生该乱搞仍然乱搞,到处跟女人睡觉。吕祖谦先生喝尿的结果,皇帝老爷仍不能行仁政,又该如之何耶?潘金莲女士还可大哭大闹,偷书童,偷女壻,给西门庆先生也戴戴绿帽子。儒家既没有这种手段,也没有这种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台北市公共汽车屁股后写的「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善」的意义乃变了质,这又回到前面说的那种极端的自私上啦,盖「与愚人画策,其死宜也」。对付愚人最「善」的方法,莫过於沉默寡言,只求自己无灾无难到公卿,国家事管他娘。说老实话固然「未善也」,就是多说话也是「未善也」。最「善」的妙着莫过於跟屎蜣螂一样,紧抱着臭屎球不放,天塌啦把大家全砸死都没关系,只要别碰牠那块臭屎球。而这臭屎球,在我们这种走错路的文化里滚来滚去,滚得又坚又硬,连原子弹都轰不垮。
   ──民主政治的精义是「我不例外」,大家都不准闯红灯,我自己也不能闯。大家都不准随地吐痰,我自己就绝不吐一口。人人赞成法制,我就不能要求特权。既然建立了制度,我就不破坏它。可是这玩艺一到了中国,就成了「只我例外」,我反对闯红灯,只是反对别人闯,我自己却可以闯那么一闯。我反对随地吐痰,只是反对别人吐,我自己却可以想怎么吐就怎么吐。我赞成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我自己却不能跟别人平等。我赞成建立制度,但只希望你们遵守制度,我自己聪明才智要高明得多,不能受那种拘束也。盖我阁下如果不能例外,岂不有失面子,活着还有啥劲?
   ──夫「面子」是啥?洋大人怎么研究都研究不懂,有人解释为「面皮」,言其只顾外表一层,不管实际内容。有人解释为「尊严」,言其虚荣第一,实质第二也。我老人家想,面子也者,大概是神经衰弱和牢不可破自私的一种产品。因精神衰弱,做贼心虚,所以处处必须用骄傲来弥补自卑。因牢不可破的自私,唯恐怕不能沾便宜,所以才处处都要「只我例外」也。
   自私心人皆有之,不但未可厚非,而且它是促进社会的原动力。但这种自私心一旦超过了某种限度,成了臭屎球,就只好抬到了太平间门口,等着断气。呜呼,一个计画也好,一个办法也好,一个会议也好,一个决策也好,甚至一件官司也好,参与其事的傢伙第一个念头就是:「俺可以在里面有多少好处?」那就是说,俺可以弄多少钱?享多少权?少负多少责任?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在这上兜圈圈,上也如此,下也如此,你如此,我也如此,大家抱着臭屎球死也不放,你说,怎不教人柔肠寸断乎?
   
   
   英雄宴
   一九二六年秋天,柏杨先生有个朋友的父亲死啦,奔丧回来之后,有一天晚上,到我尊府串门,坐在太师椅上,一语不发。我当然努力安慰,他曰:「父亲逝世,固然使我难过,但人既已去,回天乏术,也无奈何,我现在难过的倒不是这些。」我大惊曰:「难道母亲大人也要死啦?」他瞪了我足有三分钟之久,把我瞪得照嘴上就给自己一巴掌,他阁下才叹曰:「我心里不舒服的是,从我奔丧一直到跪到坟上看人把黄土盖到父亲棺材上,我都不能哭一声爸爸!」呜呼,盖他只能哭一声「爹」也。
   不准哭爸爸,只准哭爹,其中学问大啦。据说,死人必须听到儿女声声哭「爹」,灵魂才能升天,如果儿女哭错啦,哭成了「爸爸」,而「爸爸」是六经上所没有的,该灵魂势必打入十八层地狱。我那位朋友虽然不信鬼神,可是父子连心,他仍是听从前辈乡贤的意见。不过,问题是,他们兄弟姐妹平常日子都是叫「爸爸」叫惯了的,一旦叫起来「爹」,总觉得隔了一层,好像有些假洋鬼子,忽然崽劲大发,把爸爸叫成「发得」一样。虽是同一个人,感情上却有千里之遥。该学生难过的就在这里,他的椎心之痛,并没有从哭声中发泄,而仍蕴藏内心。
   谈起来前辈乡贤,柏杨先生最近有一奇遇,不可不供出以告国人。就在台北,一位在某商业学堂当主任的安瑞麟先生,两三年来,一再向学生宣传他是柏杨先生读高等学堂时的教习。我想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他既然很热中的当人之患,我也不反对,而且我也宁愿被这么提拔。不过他同时又宣传说,我老人家经常去他尊府拜谒,每拜谒一次,他就有一番告诫,劝我老人家「改邪归正」,别再写杂文啦。这我就不能不揭竿而起矣,盖装腔做势,以增加身份,我决成人之美,不过不能用这种「英雄宴」手段。──贵阁下看过敝大作──柏杨小说全集第二集《打翻铅字架》中的〈英雄宴〉乎?一个结婚喜酒的宴会上,一位绅士猛吹他跟中华最高科学研究会主任委员邓克明先生是老朋友,不但从小同学,而且还通家之好。为了证明他真金不怕火炼,有一段形容,恭抄于后(你阁下既视钱为命,不肯去买一册,我只好抄给你看)。
   「绅士舐嘴唇说:『克明原籍是太阳城,他母亲今年要是活着──我算算看,』他用优美的姿势算了半天,『今年整整九十六岁了,性情再温和没有,她五十岁大庆的时候,我们几个把兄弟,对了,我忘记说了,我和克明,还有王之振,三个换帖兄弟,磕过头哩。我们一齐去拜寿。你猜,克明的母亲是一个麻子呢,可是麻得不太厉害,只在耳根下稍有几点,不仔细就看不出,俗话说:麻俏,麻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狠狠的风流过一阵呢……』」
   万万料不到,一个该死的老公务员站起来,结结巴巴,提出抗议,该绅士嫌他没有礼貌,发气曰:「你是干啥的,在啥地方作事?」老公务员曰:「我在中华最高科学研究会。」绅士大怒曰:「好啦,我得告诉邓克明,他是你们的主任委员,我不相信他会容忍你这种莽汉。」为了刀下不死无名之鬼,于是厉声问曰:「你是谁?」老公务员无可奈何曰:「我,我叫,我就叫邓克明。」
   结果是──
   「刹那间,喜堂寂静成坟场。我们的绅士猛的直起身子,伸出摇晃的手臂,幻想着逃避这沉重的一击,他的嘴唇像兔子样的掀动,两颊不停抽搐,似乎枪弹刚洞穿他的心脏……」嗟夫,冒充教习稀松平常,必要时教我当着人山人海磕头都行。但为了反衬确有其事,而连「麻俏」、「麻俏」都祭出来啦,我就忍不住要踢蹶子。顺便建议有志之士,硬拉关系时,似乎不应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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