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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责无权焉,有权无责焉,有权利没有义务焉,有义务没有权利焉,是个体主义社会必然的现象,犹如害麻疹的娃儿脸上必然有红斑红点一样。所以当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毫无拘束的发展时,也就是在一对一的时候,有发展到给玉皇大帝盖瓦的可能。可是一旦要群体而上,就麻烦大啦,好像一群刺蝟上阵冲锋,一方面要跟敌人拚个「千万人头落地」,一方面还要你刺我一下,我刺你一下,还没有看见敌人哩,自己已鲜血淋漓,身受重伤。嗟夫,是刺蝟先生不知道合作之利乎?抑不知道团结之利乎?实在是被别人刺得受不了,而自己也刺得别人同样受不了。于是,再结实的阵线,只不过表面热闹。
袁晴晖先生月底曾给柏杨先生来过一信,本月初又连接到两信,虽然是信,却好像两篇论文,忍了半个月,仍忍不住,还是要抄出来,以供读者老爷拜读,不过要声明的,柏杨先生凡是恭录意见相近的私函,总要事前征求同意。有些不同意的,就秘密珍藏,或遵嘱烧之。有些同意的,或告以某句某段应删应改,则遵照删之改之;或告以全文可登,就全文不动。但袁先生这两封信,虽然在口袋中揣了这么久(我老人家没事时就掏出来看看,快看得稀烂啦),仍未征求他的同意,盖接了上次之信后,我就写信对他老人家谆谆告诫,他老人家回信曰:「阁下以为我不走正路,恐怕我功名富贵前途受影响,为我担心。其实用不着担心,我已早受影响啦。」既然袁先生不教为他担心──而且,袁先生是现任监察委员,说实在的,也没啥可担心的,倒是柏杨先生真需要担心也。
袁先生第一信曰:
「大作引用我们中国伟大发明家说:『我们自己不争气,把国家搞成这个样子,反而穷气乱生,怪老祖宗不对。』其实发明家这些有其道理,足以为我们的糟糕历史增光。我觉得,在历史上,先圣先贤不少,但不肖的祖宗似乎也太多,有如恒河沙数,与先圣先贤数目一比,简直不能比。糊涂混蛋的帝王,阴险残酷的权奸,卑鄙无耻的奴才,不胜其数,做出人间多少冤枉悲惨之事,做出多少罪恶耻辱之事。此古人之所以慨叹于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谗人高张,贤士埋没,黄钟毁弃,瓦罐雷鸣也。」
──柏杨先生插嘴曰:岂止历史上的瓦罐雷鸣而已,举目四望,瓦罐朋友林立,雷鸣之声,更是震耳,大概于今虽烈,于古已然吧。
袁先生信上续曰:
「读历史,忠臣受害之惨;看小说,良民受祸之烈,不觉掩卷三叹。至于其他,如阉男子之阳,缠女子之足,不许出闺门等于终生监禁,令寡妇饿死守节,更惨无人道。童养媳,抱媳郎,买卖童仆,世世做家奴。广蓄姬妾,淫乱家庭,迷信鬼神,以扶乩卜卦决定军国大事和个人行动。凡此种种,真可谓不胜枚举。我们伟大的发明家,把我们这一辈人骂得很对,我们既有如此众多的不肖祖先,做成历史上如此众多的罪恶,对人类欠了这么众多的债务,自然要我们这些后生代先人来赎罪还债了。假如我们还不觉悟,来努力赎罪还债,国家民族前途,还有希望吗?」
窝里斗
袁晴晖先生伸手就揭底牌:「忠臣受害之惨」和「小民受祸之烈」,其心情沉重,可透穿纸背,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忠臣──那些夷狄之邦的爱国志士,有没有像中国被杀得这么多,和杀得这么苦也。若卫鞅先生焉,最是倒楣,惨死之后,不但得不到一点同情,还要受到儒家的抨击,不敢归罪于专制制度,反而讥嘲他「作法自毙」。若李斯先生焉,全家被绑赴刑场。若韩信先生焉,没有他就没有汉王朝,结果灭了三族。若崔浩先生焉,被装到囚车里,放到十字街口,恁人朝他脸上身上撒尿,同样的也没有一个人同情,佛家朋友反而讥讽他受了乱拆寺院之报。若杨继盛先生焉,只不过写文章写得真诚恳切一点,被打得流脓几碗,死在监狱。若檀道济先生焉,一家大小,杀了个净光。若熊廷弼先生焉,若袁崇焕先生焉,游街示众之后,仍鸡犬不留。若岳飞先生焉,其结局人人皆知。若年羹尧先生焉,被罚到杭州看城门,侮辱了个够,仍逃不了男女老幼,跪到柴市口挨刀。若方孝孺先生焉,灭了十族。若铁铉先生焉,妻子女儿被发给教坊当妓女,人人得而嫖之。若公孙无忌先生焉,倒毙在蛮荒。若柳亚夫先生焉,活活在监狱里饿死。若屈原先生焉,活活在汩罗江淹死。若文种先生焉,为国家复兴,累得吐血,结果被逼自己抹了脖子。若王安石先生焉,被强大的酱蛆群,一口咬定他是人类中最大的奸慝。若张居正先生焉,即令死啦,也留下后患,合家被兵丁团团围住,饿死的饿死,放逐的放逐。
──这不过是临时想起来的一些人物罢啦,如真的请考据癖朋友出面,恐怕能考据出一部大辞典。嗟夫,张献忠先生有〈七杀诗〉,历史上当权家伙也有〈七杀诗〉,诗曰:「老子养人如养狗,你偏教俺不舒服,杀杀杀杀杀杀杀。」吾友李卓吾先生曰:「忠臣可为而不可为,清官可为而不可为。」不是他反对人当忠臣当清官,而是跟袁晴晖先生一样,对忠臣和清官的遭遇,以及对促成他们发生那种遭遇的因素,感到心如刀割。呜呼,历史推演到今天这种样子,岂英才全被杀光,或全被逼死的报应欤?
袁先生第二封信曰:
「读〈势利眼主义〉,这正是中华民族落后堕落的写照,不免又感慨万千,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幸灾乐祸,自私自利,自古已然,中国历史乃一部官场斗争史,故乱多治少。」
──我老人家又要插嘴啦,夫一部二十五史,不过一部官场斗争史,也就是一部官挤官史,和官斗官史。从头到尾,累牍连篇,不是你挤我,就是我挤你,不是你斗我,就是我斗你,除了动刀动枪,还动谗动谄。中国人最大的悲哀,在于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都得用到窝里斗上。孙观汉先生在〈关怀与爱心〉(《菜园怀台杂思》)的后记上曰:「在国外居住过,而又曾回国做过事的人,大家可能都同意,认为一个有才能的人,在国外做起事来,成就可能比在国内高,换句话说,同一件事,在国内做起来,需要有更高的人才。」
这段话十分委婉,但很显然的,孙先生已经指出问题的核心:在国内做事,受不完挤和斗,受不尽酱缸蛆的谗言和讪语。
袁晴晖先生续曰:
「中国文化最大的错误是走错了路,就是用高官厚禄、黄金美女,引诱人去读书,使人以阿谀奉承、升官发财,去图功名富贵。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就是最精彩的古训。以致产生了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无耻乡愿。像娄师德之唾面自干,冯道的五朝长乐老,是其显著者也。而魏阉忠贤,竟有十万人上书请为其立生祠配孔子,尤为历史丑剧,这都是文化走错了路的结果。我自幼年时代起,即受到长辈这种古训矣,这种古训铸成了一个虚荣势利,作伪不诚的陈年大酱缸。大家久受薰陶,久而不闻其臭,甚至反而自我陶醉。哀莫大于心死,在邪说流行的今天,更令人怵目惊心,不胜感慨也。」
──袁先生说中国文化最大的错误是走错了路,一针见血,(请瓦罐朋友钧鉴,这一针如受不了,不妨咬咬牙,千万别再雷鸣啦,如何?)韩愈先生在一千年前就指出这条错路,但这条错路却是知识份子能走的唯一的路,于是乎只有当官才是正途。凡是不能当官的事不干,凡是影响升官的话不说,要干也只干能帮助他当官的事,要说也只说能帮助他升官的话。主子虽换,原则不变。此冯道先生所以兴隆,而文天祥先生所以身陷囹圄,终于杀头也。(文天祥先生既不识时务于前,又不开窍于后,不走正路,反而把富贵功名,抛于一旦,真是可惜呀可惜。)
今天看了孙观汉先生的〈菜园里的心痕〉(《菜园怀台续思》),谈到经济部长李国鼎先生,李先生对这种走错了的路,称之为「旧观念」。
孙观汉先生认为「旧观念」和「酱缸」名异实同。柏杨先生想,它们似乎只一部份相同,旧观念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