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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问题。但也曾造出一个“妒”字,略表他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痕迹。
可是东方发白,人类向各民族所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我们所有的是单是人之子,是儿媳妇与儿媳之夫,不能献出于人类之前。
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口发出这叫声。
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
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鸮便鸱鸮般叫。我们不必学那才从私窝子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人的声音。
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账勾消的时候。
旧账如何勾消?我说,“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4]
这是痛苦的低吟,是觉醒中的咏叹,在这里,难道不可以听见来自鲁迅心底最压抑的、真诚的声音么?
鲁迅在小说《伤逝》中,也曾哀伤地写出不幸的爱情对人的自我情感的冲击。这是他唯一的一篇爱情内容的小说。在作品中,他以精湛的笔法、悲怆的韵致,勾勒出“五四”青年寻找爱情的心灵的骚动。鲁迅对爱的幸福感的描绘,远不如对失落感的渲染。在爱情的世界里,他的确没有寻找到青春的欢愉。躯体内的青春一日日地逝去了,理想对他都成了幻影,他无法体味到青年人的爱的狂欢。留给他的,大多还是苦涩与不幸。因而,《伤逝》的悲剧,正如有的学者指出的那样,是融进了作者来自内心的体验。那种绝望的晦气和充满幻灭的心境,犹如一片浓浓的云雾,弥漫在小说的世界里。鲁迅看到了一个空虚的存在,一切希望、爱、欢欣,都在难以摆脱的厄运中消失了。鲁迅叹道:“四周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5]在这字里行间,寄寓着鲁迅婚恋悲剧的哀歌。它既是对命运的抗议,又是对人生价值的反诘。它给人带来的,的确是撼动心灵的力量和闪烁智慧的启示。
常常地,在鲁迅那里,我可以读出常人少有的悲慨的东西。就像吞一只苦涩的果一样,那里微微地散出各式各样复杂的味道。鲁迅对人的震撼,不是来自于巴金式的情感的宣泄,不是郁达夫式的浪漫的感伤。在鲁迅那里,可以感受到一个类似于受难的“佛”一样,于大慈大悲中辐射着爱与苦的情感激流。
鲁迅写人间的爱,写世道的风情,与任何一个传统的作家都不同。同样是描写爱情,他的笔下,绝不会出现曹雪芹作品中的风月景象,尽管两人都是悲剧的设计者。鲁迅似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和冷酷的情感方式,他把世间的一切,都悲剧化了。如果考察他对人的性爱的态度,大概会更深切地体味到这一点。
我曾经说过,鲁迅精神的出发点,是他的生命价值观。这个价值观的核心点,是要保存、发展人的生命。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鲁迅曾深切地阐释过这一点。他说:
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
生命的价值和生命价值的高下,现在可以不论。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为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否则失去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的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是“人伦之中”,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大的大功。人人对于婚姻,大抵先夹带着不净的思想……[6]
鲁迅的这段话是了解他生命世界的一把钥匙。他后来对传统文化的抨击,对现代社会的解析,差不多都是站在解放人的生命价值的角度上进行的。在他勇猛的“社会批评”与“文明批评”中,常常游荡着这种恣肆的生命意志。
我一直觉得,鲁迅的这种价值观的形成,大概与科学哲学的理论有关。他的生物学知识和达尔文的进化论观点是产生这一思想的根源,尔后他对弗洛伊德学说的吸收,更强化了这一点。所以,读他的小说和杂感,常可以看到精神分析的力量在他那里冲荡着。他从生命自身来解释社会,又从社会的现状来考察人的异化,其锐气和胆识,当不下于弗洛伊德吧?
鲁迅对生命自身的解释,是带有大悲苦的色彩的。这一点很像佛家的语味。生命的躯体在他那里,统统被灰暗的死寂笼罩着。读《伤逝》的时候,总是惊叹于作者那种极度肃杀、哀婉的情调。青年之爱,本应是热烈而纯情的,但,作者却从中体味出无奈的悲伤。个性解放与爱情自由,最终被厄运卷去。《伤逝》是一曲绝望的歌,鲁迅在现代人的婚恋悲剧中,看到了生命与社会的某种不可调和的苦痛。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在中国,那些哝哝细语、天长地久的爱恋,会有么?鲁迅在自己的作品中,差不多把这些浪漫的幻曲,统统割掉了。
一个缺少爱的世界,当然不会有健全的人格,心底的情感被压抑的民族,个性是委顿的。而在委顿中所喊出的爱的声音,在鲁迅眼里,要么是凄苦的,要么便是喜剧式的滑稽。没有爱的婚姻,与禁欲中生出的虚伪的道学,使国人的心态处于一种失常的境地。因而,在鲁迅笔下,求爱与性爱,都是畸形、破碎的,有时甚至是丑陋的。翻看《阿Q正传》,阿Q思恋女人的场景,丝毫没有生命的美的庄重感,而是生出几分悲喜剧的滑稽。在令人捧腹之余,让人感受到的却是悲苦的冷意。爱已剥退了精神上的升华,仅仅剩下了本能的冲动。而这冲动,却毫不见健全的生命的阳刚之美,反而透出太多的病态的东西。在中国下层社会里,阿Q式的可怜而可爱、真实而又畸形的性爱观,是有普遍性的。在鲁夫子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感背后,我们所领略的情感是沉重的。
最令人深省的,也许是对那些伪道学者的心理分析。我觉得鲁迅对人的性心理的扫描是入木三分的。读过《肥皂》的人,大约都会被作者冷酷的审判意识所震惊。四铭的“性幻觉”,夹杂了中国人内心许多阴冷的东西。本能的需求与精神的道貌岸然,竟如此可笑地纠缠在一起。中国的文化,造就出一批虚伪的君子,人们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实情感,而是用异己的观念掩饰自我的苍白。行为与心理的分离,思想与生命需求的对立,使中国人渐次滑入虚假的伪态中。在《高老夫子》那里,主人公恍恍然的样子,常常让人想起中国知识者某些龌龊的品格。高老夫子除了“看戏,喝酒,打牌,玩女人”,大概不会做什么正经事情。当他在某女校谋得教员职务后,面对众多女学生,却没有一点常人的坦然、自然的做派,反而乱了阵脚。这种只有邪欲、而无健全人格的性心理,正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中国旧文化与旧社会的陈腐与可怕。
鲁迅曾不止一次地指出过,儒教与道教,对中国人的负面影响是深重的。节烈的对面是荒淫,道德的对面是伪善。鲁迅挖苦国人心态的畸形状态时写道:“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